知名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在其著作《人类简史》中提出过这样一个观点:智人之所以能够在所有的人属物种中脱颖而出,战胜肌肉力量更强、脑容量更大的尼安德特人,成为统治地球的物种,一个关键节点是智人在数万年前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认知革命”:智人们忽然拥有了“虚构”的能力,能够描述一些不曾发生、仅仅停留在想象里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智人们还拥有了“相信虚构”的能力,能够在没有亲眼看见、亲手触摸的情况下,相信他人口中描述的内容。

这是行星级别的变革。因为在生物学的层面,人类能够维持的稳定社交关系上限是150人(被称为“邓巴数”),多了就超越大脑生理极限,记不住了。而当人类拥有了“虚构”的能力、拥有了“信仰未发生之事”的能力,人类也随之有能力建立动辄数千人、数万人的庞大社会组织,建立起部落、宗教、学派、国家。智人的生活方式因此产生了质的变化,人类文明也因此不断滚动向前。

而在我看来,这正是风险投资在金融行业的所有细分门类里脱颖而出,拥有更广的受众认知度,频繁被浪漫化叙事的原因。因为人类对未知、对虚构的偏爱,是刻在基因里的。而风险投资,正是一份始终凝望着未来的职业。

但或许也正是因为有着这样一层底色,风险投资也成为了最有“自我意识”的一个行业。即使在中国风投短短20多年的发展史上,自2005年开始也至少出现过3次独立潮:第一次出现在2005年,美元基金们纷纷来到入世之后的中国建立自己的中国投资部门,随之造就了第一代风投人;第二次出现在2012年到2018年之间,移动互联网的普及加上智能手机的崛起,推动了创业繁荣期的到来,VC2.0的概念开始出现。

今天对话的主角,则是第三波独立潮的代表。2022年,光速中国的联合创始人韩彦创办了心资本。这是一家从官网审美到投资方向都“全面新”的机构。在2025年初完成基金首关的新闻稿里,韩彦说心资本的目标是做一支“我们的基金”——这看起来简直太有风投精神了。

只不过相比于2005和2015年这两个时间点,2022年似乎有点太“面目模糊”了。那一年,人们知道人工智能在爆发前夜,但并不知道GPT时刻会有怎样的震撼;那一年,人们还习惯性地将机器人比喻成变形金刚,更好奇它是否能变形;那一年,很少有人聊商业航天的例子,“市场化发射卫星”这件事经常被用来论证马斯克到底有多像钢铁侠。还有美元大放水、资产堰塞湖……那是一个“做自己”的好时代吗?

我想很多人,都很需要这个问题的答案。

本期研讨会嘉宾

心资本创始合伙人韩彦;投中网编辑蒲凡、曹玮钰

“我是行业里最年轻的人”

蒲凡:先做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韩彦:我和朋友经常介绍说,从小时候算起,我自己三十年做科技,二十年做VC,十年做冥想,这就是韩彦,心资本的韩彦。

蒲凡:“10年做冥想”这个title别具一格,为什么把“做冥想”当做一个十年代名词?

韩彦:好问题。我第一次做冥想是2015年,作为一个一直身处科技行业的投资人,这个机会非常偶然。而且我从小学开始,玩的是无线电,学的是电子工程,冥想是一个多么虚无的东西,所以2015年初次接触以后,我其实一直很抗拒。但在过去的10年,我意识到冥想给我带来了不同的视角。我终于发现,做投资除了用脑、用逻辑以外,还有一个东西是用心——这其实也是“心资本”的由来。

蒲凡:这很符合我对你的想象。在我的概念里,你们80后的青春期恰逢中国腾飞的开始,恰逢中国互联网产业的萌芽。我一直认为你们80后的这代投资人,有一种想创造自己世界的冲动。

韩彦:哎呀,那就让我回想一下自己刚进入这个行当时是什么心态。我是2008年入行的,那时候的第一感受是:我是这个行业里最年轻的人。那是我第一周最强烈的感受。而且在思考一个问题:我要不要穿西装?要不要打领带?

为什么会这样思考,这跟我的人生经历有关。我学的是电子工程,毕业后进入的第一家大公司是微软,西装领带。第二家大公司是麦肯锡,更要西装领带。所以后来进入风险投资行业时,我心里还挺期待,想着这应该是一个更自由的新行业吧?我终于可以不穿西装领带了吧?要知道,在那个时候,很多基金甚至连网站都没有。

结果到了入行第一天,我确实没穿西装领带,但马上产生了另一个感受:怎么我是这个行业里最年轻的人?所以我进去第一天就想装,装自己老。因为一个年轻人进入了在自己眼里像一座山一样的行业。这个行业的维度非常宽,不光有法律、金融,还有创业、人性,太多维度了。

还有一个(想穿西装的)背景是,2008年距离VC进入中国也不过10年左右。中国的风险投资行业史是从IDG、Accel这些机构进入中国开始的。截至到2008年的时候,整个行业依旧非常隐秘、时尚、美式——非常美国化。所以你会看到,当时这个行业里大多数人,要么是美籍,要么是美国化的,或者至少是被美国文化影响很深的。

蒲凡:“美国化”这个形容词很真实。

韩彦:是的。而且2008年的时候,金融危机就来了,迫使很多基金想要进入中国,本质上成为了全球基金。全球基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多事情都要跟美国沟通。要不要投这个案子?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美国那边听不听得懂?所以2008年到2011年这三年,我作为光速美国上海办公室的一员,其实一直在和美国风险投资的前辈们做“中国教育工作”。

我记得当时给他们介绍哔哩哔哩,他们无法听懂;介绍大众点评,他们也无法听懂。又赶上金融危机,所以2008年到2011年,其实是是不断教育、沟通的三年,也是动作相对慢的三年。

所以让我在今天这个时点往前看过去三年,我会觉得那是非常混沌、但又非常美妙的三年。昨天我还在跟一个朋友交流,我说你们有没有意识到过去三年——特别是2022年、2023年——多么宝贵。你想和谁聊,谁都会愿意跟你聊;你想怎么聊,谁都会配合你,因为大家的动作都冰封了。

今天再回头看,这个冰封后面带来的,是无比的繁荣。而这个繁荣才刚刚打开。就像2008年到2011年,后面打开了接下来10年的巨大繁荣。历史又或许重新来了。

“VC是我想象中,60岁还愿意做的事”

蒲凡:你从小是一个技术宅,玩无线电——这是个需要强兴趣驱动的领域。按理说,你的职业目标应该是工程师。可你为什么后来会进入麦肯锡,又转到风险投资了呢?

韩彦:我反思过自己的人生。要讲这段历史,可能要先讲无线电。我是中国无线电重新开放以后第一批接触它的小朋友。有一个下午,我参加数学奥林匹克竞赛班,来了一位代课老师。他跟每个同学聊天,问我:“你英语学什么教材?”我说:“新概念。”他问我学到第几本了,我说学到第三本。他问了一圈以后,对我说:“你有没有兴趣下课跟我走?我带你去个有意思的地方。”

他带我下楼,往前走了一两个街区,上了一个楼,一直走到六楼楼顶,打开一扇门,说:“这个东西叫业余无线电,我们刚开的一个兴趣班。这个班的好处是,你可以通过它跟全世界的人聊天。”

我一下就被吸引了。我想,我正好要练英文,跟全世界的人练英文,这不是太好的办法吗?

蒲凡:我觉得特别像英语考试的作文题,帮李华写给外国友人一封信的场景。

韩彦:就是这样。而且你最好要回到那个时代背景里。当时(远距离通信)主要还是靠邮票。之后若干年,我才有了第一台东风286台式电脑。所以那时候竟然有一台机器,可以通过无线电波——当然我当时还不知道什么叫无线电波——跟全世界的人聊天,我瞬间就被吸引了。

那时候我初一。这个爱好一直贯穿到大学。一个月前,还有一位上海交大的同学找到我,说“韩先生,我在学校历史档案里找到了20年前你设立上海交大电台的资料”。所以无线电这个爱好,是贯穿我人生的。那批玩无线电的朋友,成了我一生的朋友。可以说,从1991年或者1992年开始,我的科技之路就开始了。也因为这个,我选了上海交大电子工程系。我觉得电子工程和电波是连在一起的。

等到我快要毕业,正好赶上中国第一批大的互联网公司开始出现。我记得当时听到的故事,是淘宝和易趣网在打架。那时候出现了一批美资的、很时尚的公司,我们很多同学毕业后都去了那些公司工作,比如德州仪器、意法半导体,这些都是当年在上海很典型的美国或合资公司。我也去了其中一家很时尚的公司,叫微软中国。

微软那段日子,我工作做得很好。每天工作到晚上12点多,被评为top performer,最佳员工,奖励了一个小玻璃水晶杯。但是到了某个时点,我突然意识到: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要做工程师?答案是不。所以我下定决心,用200%的力气把工作做好,把所有剩余时间拿去找下一个人生的点。

这是我当时非常真实的思考和决定。我思考的结果是,我已经在这件事上做到了一个顶峰,但我不愿意一辈子做这个。另外我也感受到,这些国际大公司在分工上把一些相对边缘的业务给了我们。所以我一直在找方向,找灯塔。当我找到灯塔的时候,身体里的灯泡会亮。

很长一段时间里,它都没有亮。后来有一件事让它亮了起来:那是大学时的一场宣讲会,也就是麦肯锡宣讲会。这场宣讲会我当年连门都没有踏进去,甚至身体都没有想朝那里走的意识。因为在2000年,麦肯锡一年在全中国只招4个人,北大、清华、复旦、交大各1个。我自己掂量了一下,觉得怎么也不会成为那一届交大的No.1,所以连考虑都没考虑过。

但是在微软之后,我的心回到了当年那场宣讲会。于是我做了决定,花了九牛二虎之力,通过朋友介绍朋友,通过沟通,花了一年多、两年,终于进入了麦肯锡。我在麦肯锡的三年,也做到了麦肯锡的Top 5。

然后那个问题又来了:我会不会在麦肯锡做一辈子?如果我现在60岁了,还会不会做麦肯锡的分析师?而且这时候,麦肯锡已经愿意资助我去全球最好的四所MBA学校读书。我的答案还是不。

我觉得自己挺作的(笑)。一旦一件事情做到顶,我就会想这是不是我人生的终点?于是我又开始寻觅。下一个方向是什么呢?很有意思,我当时在一个项目上,替陈晓红“扫”中国教育行业——什么叫扫?就是一手拿着电话,一手拿着黄页,联系上面的教育机构。我记得自己打到过五月花烹饪学校、蓝翔技校。我们项目组推荐的是新东方,还有一家叫达内的IT教育公司,这两家后来都上市了。

通过那个项目,我第一次知道中国有个东西叫私募。我就去查什么叫私募。那时候还是拨号上网,56K modem。

蒲凡:一接电话就断网。

韩彦: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慢慢查,原来这个叫PE,还有一个名词叫VC。我当时还觉得好笑:VC,是维生素C吗?

我这个人还有个特点:我做一件事情比较狠,一定要把它做到底、如果发现不满足,我就会下定决心,狠狠地去寻觅。寻觅这件事,既用脑子,也用感觉。当两个都到的时候,我身体里的灯泡就“唰”一下亮了。当时,我就是在VC这件事上亮的。当我下定决心,不能在麦肯锡待一辈子,我就开始搜索相关信息,把当时能找到的所有猎头、所有能查到网址的VC Fund都找出来。最终通过一个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太太的朋友,把简历送到了光速美国上海办公室曹大容的手里。

其实我面试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心理落差是很大的。我之前在一家2000人的公司,出差坐商务舱,只住整个城市最好的酒店;后来到了一个大概只有15平米、三个人的办公室。这就是我的VC开始。

说实话,我刚加入之后的一段时间,也不知道VC到底是干什么的。最早做的事情很简单:打cold call(陌拜电话),打了一个月的cold call。我记得第一周做的项目,甚至记得当时很多对话。再过两三年,有了微博;微博有了私信以后,我突然觉得:这个地球上没有人是我“骚扰”不到、联系不到的了。

当年这个行当里被我“骚扰”过的人,都是一辈子忘不掉的。我举个例子。我当年看旅游行业,里面有一个人叫崔广福,艺龙的CEO。我在新浪微博给他发了18条消息,到第19条他才回我。他记住我了,也没有拉黑我。后来他加入IDG做合伙人的第一天,跟我说:“Herry,兜兜转转咱们竟然成同行了。”

这就这么几件看起来不相关的事,巧妙地走到了一起。

蒲凡:这是一种超能力,可以变换时间轴,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想自己60岁的时候怎么样。但在我的视角里,我会忍不住想,你是不是太容易感到饱腹感了?

韩彦:有意思的是,这个问题我想过。你看我身边的关系,或者我长期使用的东西,其实都很长情。我的朋友很多都是30年的朋友;一件衣服我可以穿到发光。所以我不是容易“饱”的人。我觉得这种“超能力”更像是两种力量交织在一起:一边是某种不安全感的反噬;另一边是一直把自己往前赶的鞭子。

为什么我能在舒服的时候找到不舒服?因为我躺着的时候,还拿着鞭子抽自己。这可能和成长经历有关。我出生在上海,小学在无锡。同学早上5点起床看书,我根本“躺”不了。父母都是事业型的,我从小要靠自己drive。父母为了我在无锡和上海之间折腾,也放弃了很多。这股力量一直在我心里。就是因为很用力,我才会逼自己移动时间轴。大部分人可能只有明天的计划,甚至只有今晚的计划。能有一辈子的计划,本来就是逆人性的。

蒲凡:冒昧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吗?我这么解释一下我为什么问这个问题吧,我觉得你的表述特别像一个“命不好的聪明人”。聪明在于,我能知道我有什么样的能力,“命不好”在于,客观条件限制了我的选择空间。两个因素加起来,就会感受到非常痛苦或者厌烦。

韩彦:听上去,这个描述不是我。第一,我不痛苦,也不焦虑。第二,我也不是那种能把未来清晰画出来的聪明人。但我有一种模糊而精准的感知力,知道什么不是自己一辈子要做的事。灯塔在那里,我画不出来,但能感觉到大概在哪里。

这个能力后来也落到了投资上。有人问我,你凭什么六七年前看好商业航天,凭什么五年前敢投GPU?我说,我就是感觉这件事情要大了。那时我画不出来,甚至只掌握很零星的能力,但方向感很笃定。

曹玮钰:这个就是你刚才提到的,说如果你遇到你比较认可的事情,你身体会有一个灯泡亮起来。

韩彦:我会有一个灯泡亮起来。这个亮到什么程度?昨天我还跟同事说,我最近要做一件事情:把未来5到10年我觉得会发生的事情写下来。因为过去30年证明了我似乎拥有这样的能力。所以很多人问我,投资是什么?我会说,投资是基于事实和逻辑,在演绎和想象的空间里飞翔。

蒲凡:我想到的是另外一个词,“总览效应”。当你进入了某种维度之后,你的思维就变化了,你不再是仅仅停留在对一个局部的理解,而是通过“总览了整体”产生了新的想法,打破了原本的思维边际。我在想,你是通过什么样的特殊的事件,让你意识到你有这种的能力呢?

韩彦:你说的非常对。我好像是有这个能力,我能够在意识层面能把自己抽离出来,所以空间和时间在我小的时候就可以变化。

我能回忆起来的最大节点就是2015年。通过冥想,我有了空间感。什么叫空间感?就是在一个有限的肉身里,找到了空间;你的价值观和视角都可以腾挪。原来离一件事只有10厘米,现在可以离地1万米再看它,也把自己放进去一起看。30年前,我已经有那种抽离出来、看着60岁自己的能力;10年前,这种能力被加剧了。它让我真正意识到,一个人的perspective(观察事物的角度)决定结果。

这就是心资本的生意。资源、运气、脑子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用什么价值观、世界观、视角去看一件事,你的发心是什么。它看不见,却极其深远。

所以我更敬畏投资,更敬畏创始人,也更敬畏心。腾挪心的能力,才是一件事情源源不断的力量。

蒲凡:而且总览效应还有一个更精妙的应用案例,希区柯克运镜。就是当你推进一个特写的时候,你的背景反而在缩小。这种视角上超越预期的变化,让你反而会注意到更多不容易觉察到的细节。

韩彦:无论是总览效应还是希区柯克运镜,一个最直观的效果就是它把你从本体上抽离出来。什么是本体?本体就是我执,就是ego。很多事情成也在ego,败也在ego。如果你能从ego里面拔出来,就是你的运镜不在意当下了,其实你是物理上突破了ego,这是极难、极稀有而极强大的一件事情。所以物理上帮你突破ego,那你的干扰就少了,你离真相就更近了。

2008年做VC是种怎样的体验?

蒲凡:你为什么没有创业呢?我觉得你这样的性格很合适创业。

韩彦:第一,光速本身就是在创业。2011年,我们拿到美国的品牌,从曹大容、宓群,到我们三个人一起创业。后来我和宓群又把光速拎起来,叫光速中国。一直到2022年,中间发生了很多变化。但回到你的问题,为什么没创业?其实我一直在创业。只是今天“心资本”这艘船,是一个更适合我的创业,它更能让我影响世界,影响人性。

曹玮钰:所以能不能复现一下2008年创业之初的状态?尤其是你刚才提到了cold call,那是一个很古早的名词。

韩彦:2008年,VC这个行当大多数人还不知道,中国也几乎没有天使投资人。VC就是一帮美国华人带着很小的机构,很神秘,网站也不太有,更不要说marketing。移动互联网还没开始,主要靠电话和笨重的手机沟通。更苦闷的是,www.房.com、www.车.com、各种.com好像都已经被投完了。我刚进这个行业时就想:那我来干嘛呢?

所以打cold call,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干嘛。

具体操作上,把一家网站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每一个条目都看了——那个网站叫17 Startup,创始人叫文飞翔——它里面大概收录了2000条中国创业公司,很多都是后来大家熟悉的信息聚合类网站的前身。最后我找到一家公司叫“看处方”。创始人想用OCR技术把病例扫描出来,告诉医生应该怎么看。这就是当年的AI。

蒲凡:太超前。

韩彦:是的,这就是当年的苦闷:没事干,能干的好像都干完了。那时在我眼里,真的是见谁都比我大,行业里没有一个人比我小。我到哪里都想把自己捏造得大12岁,穿好西装,打好领带。真正有移动互联网、有天使投资人,是2010年以后,甚至2011年、2012年以后的事。但我就是有这个特点:要干一件事,就把它干穿掉。打电话就要打穿掉,骚扰也要骚扰到他见我。比如途家的罗军,我跟他说:你只要告诉我地球上哪个点、哪个时间,我一定出现。

曹玮钰:他们接到这种电话,难道不会报警吗?

韩彦:会报警。他会觉得你不要再骚扰我。但我会跟他说,我研究这个领域,可以先告诉你中国最重要的10家旅游公司在干什么,你再跟我讲(其他的事情)。当时这个行当没有几个FA,每个FA我都认识,每个人的QQ我都有,每个月都吃饭,案子不能miss,miss一个就算fail。后来有些基金会让分析师盯我的微博:韩总加了谁,我们马上也加谁。

实在找不到东西投怎么办?我喜欢旅游,就去看中国所有旅游公司,几乎没有一个不认识。所有公司看完都不能投,就开始想,旅游和互联网能不能结合出新东西。

于是有了途家,后来又有房地产、金融,最后最大的结果是运满满。那时这个赛道还没有名字,我们叫它“技术推动的传统行业”。后来它才被叫作产业互联网。

蒲凡:你不会觉得有种斯文扫地的感觉吗?因为你会见到硅谷那帮人是什么状态,可能会和现在正在做的工作产生强烈的对比?

韩彦:第一,见不到。光速年会是在我真正成为GP以后才开始的。金融危机之后,行业复苏,大家都在讲copy from US。这件事一直到2015、2016年才真正断下来。那时我们研究的就是:美国有什么?中国有没有对标?直到中国独角兽越来越多,光速中国早期performance甚至比美国还好,行业才开始结束“不停copy from US”的阶段。后来变成美国科技创新,中国模式创新。再后来,我们投激光雷达时发现,全世界激光雷达就是中国几家、美国几家、欧洲一两家,这叫同步。

再到过去三年,中国在一些行业走到了美国前面。这是一个演进过程。当时美国就是圣殿,美国有什么,中国照抄就行了;今天的机会,是把中国技术带到全世界那些没人干的地方。

蒲凡:我总结一个感受,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冒犯。我觉得你初期那几年命太好了,而且工作不难。为什么这么说?第一,主题是明确的。第二,你遇到的困难,基本上都是体力活。第三,即使你觉得没有可投的了,你居然还有自由度去研究自己喜欢的领域。这是后面很多代投资人没有的环境。

曹玮钰:对,这个也是我特别想问的,就是当年对投资人的包容度怎么会这么高?

韩彦:这就是在一个不要太大的机构里的最大好处。我们那时主要的工作是跟美国沟通。创业之后,主要的工作又是融资。这样反而给我留下了巨大的空间去研究行业。确实,这个行业当时不卷,但愿意干这种苦力的人很少。我当时脑子里经常跳出来的词,不是聪明,是笨鸟先飞。每次不想把那个网站看完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笨鸟先飞。

第二,这个行业没有师傅带徒弟。在没有师徒关系的前提下,你可以想象这个行业多难?法律文件看得懂吗?term sheet看得懂吗?今天有几个合伙人能一字一句把这些文件看完?这是个残酷的丛林。你能活下来就算活下来,活不下来也非常正常。

到今天为止,我仍然觉得,这个行业是靠年轻人打拼出来的。所以我那时候很多时间,都是下班以后坐在办公室里,翻每一页,翻到晚上12点都不回家。想回家的时候,就告诉自己笨鸟先飞。真的是苦出来的。今天我看到很多年轻人在这个行当里,我觉得一点都不苦。

“第一批20个项目,10个成了独角兽”

曹玮钰:坦白说,这和我之前的理解不太一样。风险投资作为一个舶来品,在硅谷应该已经有一套比较成熟的东西。我原本以为,既然是copy from US,那一整套方法也会跟着过来。但听你的描述,好像很多东西又是蛮荒的、混乱的,需要从头摸索。这个事情不矛盾吗?

韩彦:美国VC体现在三个方面。第一是精神,一种冒险精神。第二是圈子。美国VC有一个圈子,这个圈子是分工的,强人支持强人,更有概率成就强的公司。第三是生态。美国有一个成熟生态。但你回头看,这三个东西在当年的中国呢?

蒲凡:好像都复制不过来。

韩彦:都没有。中国的金融行当是以确定性开端的。可冒风险这件事,不交学费是冒不出来的。你没有亲自用真金白银亏过、赚过,书上读到的风险就不是你的风险。生态也是,我们现在还在建生态。不光是二级市场、上市的生态,也包括生意、人情世故的新生态。整个中国的创业者、大企业,包括出海企业,其实都还在经历一个阶段:从没有安全感的存活,走向活下来以后的笃定和跃迁。我们还没有到美国那种“丰衣足食,每天红酒奶酪,然后去思考人生最大问题”的状态。很多东西还在缺乏里往前走。

当然,这恰恰很美好。中国正在走出一条自己的VC路径和生态,跟美国完全不一样,但非常坚韧,也非常独特。

蒲凡:我觉得你提到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的VC行业萌芽价值先行的,确定性先行的。目标是先确定,再反过来的构建行业。所以我个人觉得,如果我在你那个年代尝试做风险投资人,不仅是没有师徒传承的关系,我觉得找一个榜样都很难。

韩彦:听你们讲完,我更觉得VC可贵。大机构砸大钱当然是game changer,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创始人在nobody的时候,第一棒是谁干的?第一个给张一鸣钱的人,第一个给刘强东钱的人,第一个给何小鹏钱的人——这些钱小、风险大、AUM小、管理费少,大家又不信,为什么还要干?今天在全民科创的情况下,真正愿意做第一棒的风险投资仍然太少。做VC也好,做创业也好,心不在那里,根本做不下来。没有第一个、第二个相信他们的人,很多公司根本走不到被大机构看到的那一天。

蒲凡:所以你是愿意做到天使投资中的“天使”这两个字的吗?

韩彦:我告诉你,我们创业以后的第一只基金,光速中国一期,规模是1.68亿。我们当时有三个要求:第一,持股比例低于15%的不投;第二,不是第一次融资的不投;第三,这个人一眼拿出来就不强的不投。三不投。所谓不投,就是会上都不用上,提都不用提。

蒲凡:“一眼就不强”是个什么标准?

韩彦:每个人标准不一样。比如你觉得这个人说话说不清楚是不强,那个人觉得这个人脑子反应太慢是不强,第三个人觉得这个人长得不帅是不强。反正只要拿出来之后,有明显一点让团队觉得“不强”,请你就不要提。你知道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吗?那期基金投了20家公司,所有公司都是第一次融资。20个里面,有10个后来做到10亿美金以上。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种案子,不可能有任何FA、大哥、朋友、友商介绍给你。它必须是你从角落的缝里面抠出来的,甚至是创造出来的。这就是资本市场的秘密。资本市场的秘密,是你要做那个从墙缝中把未来抠出来的0.01%的人,然后把它展现在行业面前,让大家看到:哇,这么卷的行业,竟然有人敢干这个事,而且这事真有意思。大家再去看,发现这个人真强。于是99.99%的同行,都会跟着那个敢咬第一口的人过去,把钱、估值、后续融资、PR、好朋友都介绍给他。

这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成功的机制,因为所有人都会跟随而去。

曹玮钰:你觉得现在的行业里还有一个拥有类似号召力的KOL存在吗?

韩彦:这个世界需要这样的人,马斯克就是这样的人。马斯克是第一个说出来,兄弟们,先跟着我一起去火星吧!第一个人觉得他疯了,你公司都要倒闭了。他一直叫叫了十几年,叫到今天,整个地球人都愿意跟着这个人去外太空,这是地球上最强的一个人。

曹玮钰:那在中国的市场呢?

韩彦:中国未来也需要这样的人。不一定是投资或创业的leader,可以是各个角度的leader。但真正的leader一定是逆人性的、小众的、非共识的。他有信仰、有魅力、有号召力,也有心力。同时他要具备三个点:第一,基于科学、事实和逻辑;第二,能够商业化,不能只有想象,落不到商业;第三,有心,有愿景、有价值观,最终是为了真正的价值而去。如果这三个点都具备,就是真正的领袖。

投资人是在挖掘人类之光,创业者是在做人类之光,政府在支持人类之光,你们做storyteller,是在讲述人类之光。这些都反人性,但这也是意义所在。

“心没有准备好,肯定会错过张一鸣”

蒲凡:我听了这么长一段,憋了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关于你刚才介绍的光速中国“三不投”。按照这个标准,你会发现王兴很容易被淘汰,因为他不仅是连续创业者,还是连续失败创业者。他做校内没怎么做好,卖掉了;美团也是无数次失败之后的第三个或者第四个项目。张一鸣也可能被淘汰,因为张一鸣是一个表达不清楚的人。

我们在《中国风险投资史》这本书里写过一个细节,他一天要做很多场路演,一周要做几十场路演。每次都觉得自己没说好,还会打电话给王琼(张一鸣的天使投资人)做检讨。他是非常典型的(刻板印象里)“南方小男人”形象。所以你们当时设计的标准,其实很容易错过这样的人。

韩彦:我是这么看这件事的。那个时代里,王兴、张一鸣、黄峥,如果一个都不碰,就干得不够成功。2015、2016年,蔚小理如果不碰,也干得不够成功——以这个为前提,我们投资了黄峥;创造了满帮;投了郭列(脸萌创始人),算是间接碰到头条;到了车的时代,也碰到了小鹏。

这套标准的好处,是逼你独立思考、独立挖掘、独立创造。它很难,我们体系里的人都觉得变态,我自己也觉得变态。但今天看,这种痛苦恰恰逼着年轻人走向行业真谛。今天只要跟一个FA兄弟搞好,每周就能拿到几个包装好的案子,在周会上显得很勤奋。可真正的案子,不会这样出现。

你说得对,“一眼强”只是落在文字上的标准。真正你能看到的人,是你应该能看到的人。你心ready的时候,他一定会被你看到。相反,如果你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冲”“那个人口齿不清”“这个人大厂没待过”,然后就pass,那说明你的心还没ready。看一个人强大,不是看口齿是否流利,而是看底层思想是否流利;不是看身形多强,而是看灵魂、价值观和领导力多强。投资是一条修行之路,先向内,再向外。当你错过一个案子时,真正要做的是向内看:我心里什么东西没有ready?

等你的心发生变化,AI时代的张一鸣自然会在你面前浮现。

蒲凡:你这段话让我想起《中国风险投资史》里的另一个场景。王兴曾经回忆说刚做饭否那会儿,他坐在红杉办公室里(寻求融资),中途有一个大佬开门探头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随后就通知他融资做不了。就是你刚才说的,心没有ready。王兴已经坐在那里了,但电波没有对上,信号接收不到。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关于天使投资。小红书上有人说,中国没有真正的天使投资人,都是地狱投资人,能拿到天使投资都是靠关系。我觉得关系和背景很多时候就是简历,它能帮投资人减少决策成本。风险投资要回报,也要一起兑现对世界的理想。你要争取到我这种程度的信任,那我考虑你的关系、背景,又怎么了?

韩彦:我说说我的感受。小红书上那个帖子说明世界太卷了,也说明发帖的人可能还没有摸到真正的风险投资,只看到了表层的关系。关系无可厚非,这个世界都是关系,关系就是能量的纠缠;但投资只看关系,肯定是输的。

投资为什么难?因为它是很多事情的平衡:理性和感性、逻辑和梦想、现实和梦想、赚钱和价值。你站在任何一边,都不完整。好的VC需要两种能力:一种是归纳,逻辑很强,学得快,能把核心和问题挑出来,尽量不踩坑;另一种是演绎,看到现实的骨感和不完美,还敢想象。这两种能力还要加上品味。

品味不是审美意义上的好不好看,而是对风险收益天平的判断:我冒什么风险,冲什么收益。没有梦想,就只会挑刺,那是私募;光有梦想,又会变成慈善。所以还是那个三角:科学、商业、心。

蒲凡:这是不是就是你2015年决定去灵修的原因?关键是2015年——我们回忆中那么黄金的一个时代——你居然放下身段去灵修啊。

韩彦:反正当年我们和国内头部基金,在某些领域里各自都有项目上市。上市之后,我们很开心,带着全体同事和家人去了西西里岛,和大自然连接。那段时间业绩真的很好。你想,我刚才说的2011年那只基金,20个项目里有10个10亿美金以上,而且每个都是从零开始。所以我想说,投资太难了,它需要理性加感性。也就是我刚才那句话:在事实和逻辑的基础上,演绎和飞翔。

心资本凭什么是那个“更好的答案”?

曹玮钰:你刚才分享了很多理念,包括品味、偏好这一系列东西。但坦白说,你聊的这一套,和我们在(中国投资年会)台上嘉宾们聊的,有相当大的差异。

你身处在一个完全市场化的环境下,自由出手,在丛林里去搏回报的状态。但如果放到现在的框架里审视,很多东西似乎不那么适用。因为这几年的市场非常明显,方向基本已经被那只“看得见的手”画得差不多了,大家基本都在同一个方向上。

那之前的那些东西还适不适用?你有没有准备好去面对今天这个已经完全变成中国式VC的市场?

蒲凡:我总结一下,为什么你觉得心资本是一个更好的答案?

韩彦:现在的情况是太卷了、太明牌了、太快了,甚至太泡沫了,甚至太窄了,是不是?

过去30多年,我基本都是跟美元打交道,我开玩笑说那是喝红酒。2016、2017年,我开始喝白酒,做第一支人民币基金。当时很多人讨论的结论是:人民币按美元的方式投。我总觉得不对,抛掉任何一边都不对。我的答案是,在美元时代学到的功力上,再加两条:第一,你投的领域是不是未来5到10年中国需要和支持的;第二,你投的公司能不能在相对短的时间里更早看到收入和利润。

这只基金投了20家公司,现在9家上市。过去三年我也总结出三点:永远在这个行业里走;所有痛苦背后都隐藏着巨大机会;越卷,后面的机会越大。

因为越卷,大家心越乱,越从众。只要你敢挑头,就可能挑出一个巨大leader的浪。最近我们分析过一家很年轻的早期基金,以前做消费,后来被逼着做科技,只能从夹缝里找第一轮。做了一两年,回头看业绩很好。我说,这就是曾经的光速。

蒲凡:明牌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韩彦:明牌成为好处的前提是:谁在不明的时候第一个跳进去,又能在它变成明牌时第一个不信这个行业。比如三年前谁第一个相信具身智能?接下来还有第二次考试:谁第一个从里面出来?

这非常难,因为势能太大了。不信,是一起不信;信,也是一起信。当所有人都不信时你信了,当所有人都往里冲时你不信了,这两件事都做对,回报就不是10倍,而可能是100倍、1000倍。很多行业就是这样,大家动作出奇一致,大赢大亏也会一起发生。到最后,总会有那一两个人先开始大赚。这里面要的是什么?要的是心,超难。

蒲凡:而且我觉得这是一种勇敢者的游戏。我为什么觉得明牌是一件好事?因为大家都往那里聚,本身就给了我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地方你不要再去看了,或者这个地方一定存在某种误导。那我就可以专门去找那个被误导遮蔽掉的命题。

韩彦:命题一定晚于开拓。

蒲凡:是吗?

韩彦:如果命题先于开拓,那叫运动,99%的人都会输。开拓以后,命题里仍然有大量人会输,因为他进去了就出不来。但前面收割的人早就走了。具身智能、航空航天都不是这两年才被开拓的,都是三五年前就开始的。今天再冲进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是垫背。当然,这不影响行业发展,行业需要更多能量和关注。只是明牌里永远有不明,有赢就有输,有起就有落。今天思想统一得太统一,将来也可能输得太统一。所以在今天这个世界,对人心的要求更高了。

蒲凡:所以成立心资本之后,你有对团队有什么特殊的训练方法吗?

韩彦:一个企业的文化,其实就是创始人的文化。这个文化不是说出来的,是你平时的一言一行、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价值观、一个小事情构成的。在我的影响下,我并没有刻意说过什么,但我们的同事会自己拿工资去参加冥想。后来他跟我说:“Herry,我偷偷参加了一个冥想,收获还挺大。”还有同事说:“我突然get到为什么叫心资本了。”这就是我想达到的影响:在价值观层面、世界观层面,潜移默化地给大家带来一些东西。

蒲凡:但我还是觉得,人的自由意志能力是被高估的。你把他放在那里,他不一定就能悟到这些事情。你还是得训练他,还是得规训他。所以我特别想知道,哪怕你没有一套具体的训练方法。比如在心资本搭建团队的时候,你设定过红线吗?

韩彦:红线很清楚。第一,不能赚快钱。这个行当有很多方式可以赚快钱,但那绝对不可以,我从业18年连想都没想过。第二,不能偷懒、不能不用力。一个现象、一个行业、一个人没有研究透,这就是偷懒。做一件事情或许很容易,但你一定要尽全力。心法像弥漫在房间里的空气,但最终要落在一笔一画的工作上——我们对年轻人、对合伙人,都有非常详细的要求。逻辑和事实是基础,演绎和想象在这个基础上飞翔。没有基础就飞翔,那叫放风筝线断了。

蒲凡:所以你觉得现在,你理想中的心资本,它需要具备的一个机构的风格,它养成了吗?

韩彦:还在过程中吧。

蒲凡:那如果将来我们这本《中国风险投资史》再版的时候,你希望心资本得到一个什么样的描述?

韩彦:最近有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跳出来:用科技连接人类、人性。心资本是科技、硬科技投资机构,但科技不能停在科技本身。它最终要连接到人,连接到人的生活方式、情绪、选择和命运。而且这件事是双向的。中国科技公司走向世界,不只是成为世界级公司,也要成为中国的大使,用产品和服务让世界感受到中国人的能力、价值观和创造力。所以我对心资本的定义,不只是投硬科技公司,而是希望用科技把中国和世界的人性、人生连接起来。

蒲凡:这种巨大的使命感会让你觉得很累吗?

韩彦:不累。它让我觉得超级自由、超级兴奋,超级自由。我都没有给自己设终点。如果我觉得累,我肯定会说,我再走15年,到某一年退休,去游山玩水。但我得到的结论是,只要肉身能够支持,我可以一直走下去。你们能感受到我心里的兴奋吗?

蒲凡:我能。可以感受到。你说这些东西都是笑着的。从头到尾,不管你诉苦也好,包括你到现在,你一直都是笑着的。

韩彦:苦当然很苦,绝对苦。但我觉得它超级有意义。我找到了自己的意义。所以过去最难的四年,有很多朋友在过去一年里来找我,说:“我发现你找到意义了,你能不能跟我分享一下?我也在找自己的人生意义。”很多创业者也是这样。所以我觉得自己活得有意义。我能启发他找到自己的意义,这可能比给他1000万美金、1亿人民币更有效。

2022年,或许就是最好的创业时机

蒲凡:那你过去四年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呢?

韩彦:这绝不是个创业的最好时机,又是最好的时机。

蒲凡:对,就是我开头说的那句话,2022年太面目模糊了。

韩彦:很多人觉得2025年是中国拐点,因为DeepSeek这些现象级的公司和产品出现了。但在2022年、2023年(或许才是),因为整个世界其实是在踩刹车。

我过去40年都在跟美国打交道,现在要把“茅台”加进“红酒”里,这很不容易。我又是光速中国的创始人、股东和法人。原本和我的美国partner做得好好的,外界会问:为什么又要搞一个心资本?那时美元资本的前景不确定,上市环境的前景不确定,市场有没有也不知道。

这是一场很大的变化。我和其他单飞的风险投资人不同,光速中国是我的第一个创业公司,到现在我仍然对它有责任。不光是股东责任,还有职业操守。我要把几百个已投企业管好、退好、关好。同时,我又创造了一个新品牌。这两件事并行,所以外界有一段时间看不到我的声音。但我其实在处理两个维度:对过去负责,也为未来开一条新路。心资本不是简单的“单飞”,它对我来说是新的创业,也是新的自我迭代。

曹玮钰:我还想追问一下心资本这家机构的定位。心资本在这个行业里,其实是非常另一端的一家机构。我们很难在行业里找到一个理念上可以对标的机构。这个行业通常讲什么?数字、回报、关系、资源、品牌、圈子。很少有人讲“心”。但我们聊到现在一个多小时,你几乎每一句话、每一个问题,都会以“心”作为收尾。这是我们采访这么多投资人也很少见到的事情。所以我还是想冒昧问一下:有没有人觉得你们这样很奇怪?

蒲凡:或者我更冒昧一些,有没有人觉得你们虚伪?

韩彦:有。第一种反应是:这个名字太玄了。第二种反应是:耐心,懂了,耐心资本嘛。我也觉得挺好,就微微一笑。但神奇的是,我也持续遇到创业者、投资人、同行,他们坐在我办公室后会说:“韩总,你让我心为之一颤。”

几周前在香港,有个外国投资人同行更玄乎,说他的宝石告诉他,要跟我说话。聊完他觉得我是整个亚洲最能对话、最get他的秘密的投资人。创业者也一样。那些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人,不分语言,只要到了那个阶段,就会get;不在那个阶段,就会把它理解成初心资本、耐心资本、玄乎资本。

我相信行业里最强的那些创始人,很多跟我是同类人,甚至走得更远。因为真正愿意向内看的人,脑子一定是top的,但光脑子top不够,他的心也一定ready。你看那些世界级公司的创始人,情绪稳定,观点独到,不为大势的卷而卷,不为恐惧而恐惧,也不为疯狂而疯狂。秘密在哪里?在他的心被自己规整过了。

蒲凡:但是他们没有喊出来,你喊出来了。这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宣誓效应。我们经常说,道德可以自律,不能他律。他律就是耍流氓。但你把它喊出来之后,别人就容易他律你,拿“心资本”这个名字来规定你。你跟我过多谈商业,你还叫什么心资本?你跟我过多谈条款,你还叫什么心资本?你跟我过多谈回报,你还敢叫心资本?别人会做这个文章。这个名字有可能变成你的枷锁。

韩彦:问题不大,你知道我想到的是什么?是《中国风险投资史》的封面。我们其实是那个灯塔。

蒲凡:你是这么解读的?

韩彦: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灯塔。我们这个灯塔叫心资本,我把它竖在这里。看得到的船、喜欢的船,就会开过来;看不到的,或者不喜欢的,就会绕过去。所以我们要起到的作用,只是很多灯塔中的一个,就够了。

蒲凡:其实这本书的封面,我以前写过一段解读。我不觉得风险投资人是灯塔。我觉得他更像是站在灯塔那里拿着远光灯的人。他只是拥有了这个工具,至于照到哪里,能不能照到浪花上的金沙,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在盲测。根据他的经验,根据前辈告诉他的事情,也根据自己今天的心情,往那里瞄。

韩彦:非常好,我觉得这个心态就是所谓的“无我执”的心态,这就更有希望照到那块金子在这海里。

“我不是老板,我是Herry”

蒲凡:最后一个问题,你会给心资本设立一个什么样的目标?

韩彦:你知道未来心资本会怎么样吗?我描述一下。心资本会是一个精品基金。什么叫精品?规模不大,人也不多。再具象一点,以今天这个状态,我觉得每期人民币基金不要超过10个亿,每期美元基金不要超过2个亿。

蒲凡:其实就是你青春里边对于VC最好的那个印象,你把它留在了心资本。

曹玮钰:就是很硅谷的VC。

蒲凡:不,我觉得就是他当年来到光速中国那个办公室的样子。

韩彦:对,今天我是在重建一个新的2011年。每期基金都不要大。通过投多、发PR获得成功,是“对而错误”的;通过紧着优选的、不容易的、痛苦的方式投到成功,是“对而难”的。我们要在科学、商业、心这三个点里找平衡,从零开始支持中国未来50到100家能够成为世界级公司的科技企业。它不只停在科技本身,也要用科技连接中国和世界的人性、人生。

蒲凡:那你觉得你距离这个目标,你现在完成度是多少?

韩彦:早着呢。我每天都在认真做这件事,它体现在和同事的每一句对话、和自己的每一句对话,也体现在每一个投资决策里。比如我们去年投的一家公司,当时没有基金愿意投,它是从产业里分拆出来的,大多数投资人不看。我们投了。不到一年,涨了10倍。今天它是共识,去年不是。这也包括招人。最近来了一个00后,还在实习,我就觉得很好,很特别。

蒲凡:现在招人面试是你亲自聊?

韩彦:必须的。第一,我们每位同事都会贡献的,到最后我必须亲自聊。

蒲凡:你会有什么保留的特殊问题吗?我以前在面试的时候,会有一个保留问题:你一路过来,不管坐公交还是地铁,路上发现了哪些选题?如果他至少发现一个选题,就证明他对世界有好奇心。做我们这个行业,好奇心是先决条件。即使在熟悉的城市里,也总能发现奇怪的事。比如成都的共享充电宝上,总有人涂鸦。那是谁画的?符号代表什么?

韩彦:我觉得你这个点非常好,就是好奇心代表他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蒲凡:对的,你要筛选有那颗“心”的人。那你总得有一点窍门吧?

韩彦:我最大的窍门,不可能只是一个问题。一个人的模式,不是突然升起来的。它在他人生的各个角落里,早就体现出来了。所以我一般会让那个人从小到大讲一讲自己的人生经历。我会从他的描述和人生故事里,找到这个人的共性和脉络,看他是不是有那颗心。

蒲凡:所以在那一刻,你觉得你是一个老板,还是一个其他角色呢?

韩彦:不是老板,千万不要叫我老板。这两个字我都不喜欢,“老”也不喜欢,“板”也不喜欢。当然从角色上说,我是大家的老板,但我更愿意他们叫我Herry。年龄只是物理属性,不能决定心的状态。年轻人也可以很成熟,年纪大也可能不ready。所以在那一刻,我更像是和他一起看人生脉络的人,不是在用老板的位置审判他

蒲凡:我突然心情很不好,因为你说到“下船”这个问题,让我想到最开始聊起的那个“超能力”:在这段经历里,你终究有一天会吃饱的。当你吃饱的那一天,你会因为什么对心资本产生饱腹感,然后离它而去?一想到这个画面,我心情其实有点难过。

曹玮钰:就是按照你过往的经历,很有可能。你的灯泡又灭了,你又想去找下一个灯泡了。

韩彦:好问题。你知道吗,我的灯泡已经第二次迭代了。第一次迭代,是从微软、麦肯锡到VC。那个迭代叫时间轴会移动,会抽离审视。第二次迭代已经不一样了。在光速阶段,我们也迭代了很多次,你们是知道的。到那个时候,我已经悟到一件事:换灯泡不解决问题,要修灯泡。

蒲凡:你现在是有修灯泡能力了。

韩彦:现在到第三阶段了,第三阶段我已经不是修灯泡了。

曹玮钰:你变成了爱迪生,你造灯泡。

韩彦:我造灯泡了。而且我悟到的是,要持续造灯泡。不要预期什么时候造好,也不要预期什么时候造不好;不要预期好,也不要预期不好。用心做好,就都是好。这已经是第三次迭代了。我期待第三次迭代是一个永久状态。

蒲凡:你之前那个经历在心资本,你争取不让它再发生,对吧?

韩彦:至少不能以同样的形式、没有收获地发生。你也知道,原来的体系里,灯泡也亮过、暗过、又亮过、又暗过好几次。每一次我都有迭代,有升级。历史一定会惊人地相似,但不能无收获、无迭代地发生。我觉得自己在原来的历史里都迭代了,有认知、有进步。这样就够了。

蒲凡:我相信你,因为你这句话也是笑着说出来的,我觉得看到了这种自信。

韩彦:由衷的。因为我已经看到,所有事情都是人生的修行。无论你是老板、员工、创始人,无论在光速中国还是心资本,都在修自己的那条路。能在一起折腾,都是缘分,都是爱。分开也是爱,只是缘尽了。能纠缠,说明缘分至深;不纠缠了,就是两个人功课都结束了。能纠缠,都是爱,真的。

蒲凡:说到这里我想追加一个问题,2015年,你第一次灵修的那个下午,你脑子里想的是哪个问题?

韩彦:我想的是,我为什么坐在这里?我怎么会坐在这里?怎么会去了一个10天没有目标的地方?怎么会让自己这么痛苦地坐在这里?退也退不了。我跟住持聊了4个小时,被他说服了。后来我想,算了,我就坐吧,反正还有6天,已经快过半了。后来我发现,那个痛苦才是巨大的宝藏。

蒲凡:住持跟你说了什么?

韩彦:他告诉我:你遇到痛苦就放下。你以为把这个重担放下了,其实这个重担原本是可以带着它、解决它,最后达到终极放下的。但是因为你主动选择放下,你再也没有放下的权利了,你会一直背着它。有点PUA,对吧?但我听了以后,瞬间觉得有道理。

曹玮钰:瞬间有被PUA到。

韩彦:我现在知道PUA这个词后,才觉得原来可以这么形容。但当时我真的觉得有道理。这件功课本身是要度过的。你选择放下,以为就度过了,其实反而会背得更紧。所以挑战和痛苦都是给你的宝藏。其他人躺着、爽着,你突然因为不爽,被逼出来了。你们刚才说行业共识,我最近看到一些完全不起眼、很难、很年轻的团队,被逼得特别优秀。这就是2011年的光速,2022年的心资本。它们从痛苦中而生,坚持本心,小、丑、不起眼,但特别强大。

蒲凡:这也是我们希望看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