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个叫韩宗儒的人,很爱问苏轼要回信。后来黄庭坚告诉苏轼:韩宗儒爱吃肉,他认识个姚麟,很喜欢苏轼的字;于是每次韩宗儒要到苏轼一封回信,就拿去给姚麟,姚麟就会给韩宗儒十几斤肉。

  苏轼听了大笑,但也没当回事。

  直到有一天,苏轼在翰林院,赶上皇帝生辰,正忙着工作呢;韩宗儒一天写几封信,来问苏轼要信,大概又馋羊肉了;苏轼对来使笑着说了句话:

  “传语本官,今日断屠。”——回去跟主人说,今天不杀生。

  这其实算是苏轼给了个台阶:没直接说“别指望拿我的书信去换羊肉了”,只轻轻一句“断屠”,也就罢了。

  大概这就是古代社交的琐碎处:因为隔着一层,韩宗儒赤裸裸地问苏轼索要羊肉,就显得没那么离谱。

  当然许多时候,人会主动找台阶下。

  还是吃肉的事:萧红《呼兰河传》里说,当地泥坑里淹死过猪,于是将猪肉便宜卖了;此后但凡有便宜猪肉卖,大家便自我安慰:

  一定是泥坑里淹死的——也许是瘟猪肉?不不,瘟猪肉怎么可以吃得,那么还是泥坑子淹死的吧!

  有孩子心直口快童言无忌,说这猪肉不是泥坑淹死的,就是瘟猪肉——结果被妈妈打了:谁让你说的!

  所以萧红说这泥坑极有福利:若没这泥坑,大家怎么能心安理得地吃瘟猪肉呢?有这泥坑就好办了,可以让瘟猪变淹猪,大家也心安理得嘛!

  和萧红同时代,鲁迅先生有个小说《采薇》,讲伯夷叔齐的。周武王伐纣王。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采了薇菜来充饥。

  这时有个小姑娘过去,跟他们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吃的薇菜,不也是周朝的吗?”

  于是伯夷叔齐饿死了。

  但小说里另有一群人,不太乐意接受伯夷叔齐是饿死的,一直在找点别的理由。有人说是老死的,有人说是病死的,有人说是被强盗杀死的。

  也有人点出,伯夷叔齐是被那姑娘刻薄了几句,饿死的。那姑娘推托说:是上天派神鹿来,给伯夷叔齐喝鹿奶,结果他俩还想吃鹿肉,贪心未遂,结果饿死的。

  鲁迅先生结尾得非常神:

  “听到这故事的人们,临末都深深的叹一口气,不知怎的,连自己的肩膀也觉得轻松不少了。即使有时还会想起伯夷叔齐来,但恍恍忽忽,好像看见他们蹲在石壁下,正在张开白胡子的大口,拼命的吃鹿肉。”

  前清有个规矩,吃祭肉——所谓吃克食:猪肉白煮,什么料都不加,吃去吧。

  ——我吃蒜泥白肉,偶尔吃急了忘了蘸酱,都觉得腻得慌。大块祭肉,许多还是冷的,油花子腻起来了,这怎么吃呢?

  唐鲁孙先生写,说他当时跟侍卫们换班,一起吃祭肉。白煮肉一大块端上来,各人自己用小刀,把肉片薄了。

  此时就有人端来了一把纸,说伺候老爷们吃肉。各人付了钱,买了纸,用白水将纸一冲,汤盛在碗里,就用肉蘸来吃了。

  ——原来那纸吃透了酱油,用水一冲,就成了酱油汤。白肉蘸汤,就稍微能下肚了。

  这世上有太多所谓不近人情的规矩,简直违背人类基本感受需求。具体来源谁都说不清,但以讹传讹,就这么一直传下来了。谁都不敢去破坏。

  如果真能守着这规矩,那倒还好说:

  你能几百年不吃带味儿的肉,算你是条汉子。

  但大家也的确受不了啊,于是给这个规矩开了个后门:允许你用水冲酱油纸来做出调味汤来——听着老麻烦的,而且事实上也违规了,这不就是掩耳盗铃么?

  所以这明显没人遵守的破规矩,摆着给谁看呢?祖宗们是看不见你守规矩的,后代守着这规矩好像也没啥现实意义,而且掩耳盗铃。

  只有一种人是获利的,而且指望这反本能的规矩继续实行:那就是卖那些酱油纸、给规矩开后门的人。

  “我们也知道这规矩不一定有由来,而且让人非常不爽;但我们要维持这个规矩,因为我们能从中获取很现实的利益!”

  这是许多说不清道不明、一意支持奇怪传统规矩维护者,不敢说出口的真相吧?

  当然咯,最后,找点借口,把肉吃下去就是。

  大家幻想的伯夷叔齐在吃鹿肉,譬如萧红故乡里吃着瘟猪肉却认定“是泥坑里淹死的”,包括这水冲酱油纸,其实都是台阶,让人可以心安理得,大家都可以顺坡下的,台阶。

  大概现实生活许多事过于直白,让人无法直面;所以宁可相信泥坑,相信神鹿,人才能哄哄自己,继续吃着肉,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