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6月22日,艾伦·格林斯潘在家中因帕金森病并发症去世,享年100岁。
他的妻子、NBC资深记者安德烈娅·米切尔在声明中说,他是一位伟大人物,在民主、共和两党总统任内,数十年间帮助塑造美国经济,也始终坦诚承认自己的错误。
就在格林斯潘离世前几天,美联储新任主席沃什刚刚引发一场讨论:今天的美联储,是否正在重新靠近格林斯潘式的政策裁量?格林斯潘刚刚离开,但他的影子仍然投在今天的美联储之上。
他曾被尊为“指挥大师”,也被冠以“经济沙皇”“美元总统”等称号。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他又被许多人视为房地产泡沫和金融失控的重要责任人。
从“指挥大师”到“泡沫先生”,这组反差贯穿了他的一生。
格林斯潘留下的,不只是辉煌或错误本身,而是一个至今仍在困扰全球的难题:在一个由人性、市场、监管和央行权力共同构成的复杂系统中,市场自由如何不滑向风险放纵,危机救助又如何不变成风险纵容?
更准确地说,这不是一个人的成败题,而是现代金融体系的深层困境:当繁荣属于市场,危机却越来越需要公共权力接住,风险还会不会被真正敬畏?
这就是“格林斯潘难题”的回响。
|1997年,艾伦·格林斯潘与安德烈娅·米切尔结婚。站在他们中间的是米切尔的教女劳伦·亨特。
大萧条的孩子与兰德的门徒
格林斯潘1926年3月6日出生于纽约华盛顿高地一个犹太家庭。
他的童年穿过了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银行倒闭、失业潮、家庭拮据,在他心里埋下了一种深层执念:经济秩序不能轻易崩塌,金融系统不能轻易失控。
格林斯潘最初的人生方向并不是经济学,而是音乐。他曾进入茱莉亚音乐学院学习单簧管和萨克斯管,也曾在爵士乐队中演出。多年以后,人们谈起他那些晦涩、模糊、近乎即兴演奏的政策语言,会发现爵士乐或许并没有离开他,只是换成了另一种舞台。
后来,他转入纽约大学学习经济学,也曾在哥伦比亚大学学习,并受后来出任美联储主席的阿瑟·伯恩斯影响。
格林斯潘身上有两条线索贯穿始终:
第一条来自大萧条的创伤记忆:他知道系统性崩溃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经济失序如何改变普通人的命运。
第二条来自安·兰德的客观主义哲学:他通过第一任妻子认识兰德,后来长期被视为兰德圈子里的重要经济学支持者。兰德告诉他,自由市场不仅有效率,而且具有道德正当性。
两种力量在格林斯潘身上形成了一种奇特张力。他相信市场,却掌管着全球最强大的政府金融机构;他推崇自由,却一次又一次在危急时刻用政府力量为市场兜底;他相信理性,但后来最重大的误判,恰恰来自高估了市场参与者对风险的敬畏。
他一生的矛盾,不是理论与现实的偶然冲突,而是自由市场信仰进入国家治理机器之后,必然遭遇的制度悖论。
这也成为他后来执掌美联储近20年的底色。
“指挥大师”的崛起与“大稳健”的温床
1987年,里根总统提名格林斯潘接替保罗·沃尔克;同年8月,他正式出任美联储主席。此后,他连续获得里根、老布什、克林顿、小布什四位总统任命,任期一直延续到2006年1月。
|伯恩斯 (左一坐者) 、尼克松(左四)、格林斯潘(左五站立者)
格林斯潘接手的,是一个刚刚被沃尔克重塑过的美联储。沃尔克用极端紧缩的货币政策驯服了通胀,也让美联储重新赢得了反通胀信誉。但代价同样沉重:美国经济两次陷入衰退,失业率一度超过10%。格林斯潘必须在反通胀信誉和市场流动性渴求之间,找到新的平衡。
上任仅两个月,“黑色星期一”降临。1987年10月19日,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22.6%。格林斯潘迅速发表声明,表示美联储已经做好准备,充当流动性供给方,支撑美国经济与金融体系。随后,美联储采取宽松举措,帮助市场稳定下来。
这套危机应对后来被称为“格林斯潘看跌期权”(Greenspan Put)——当市场跌得足够深,美联储会出手托底。
在当时,这是稳定预期的手段;但后来,它也逐渐变成市场行为的一部分。投资者开始相信,危机发生时总会有央行站出来,风险累积时总会有政策兜底。央行不只是危机时刻的最后贷款人,也开始成为市场风险定价的一部分。投资者交易的不只是利率、现金流和资产价格,也开始交易一个隐含判断:如果事情坏到足够严重,谁会来接住它。
此后,美国经济挺过了20世纪90年代初的衰退、亚洲金融危机、俄罗斯债务危机、互联网泡沫破裂以及“9·11”之后的冲击。在格林斯潘任内,美国经历了长时间的经济扩张:增长较快,通胀较低,失业率下降。
这段经历后来被放进“大稳健”(The Great Moderation)的历史叙事中。但后世的经济学家们看得更清楚,这段神话的催化剂,不仅在于美联储的精妙操盘,更在于那个全球化高歌猛进的特殊周期。
冷战结束释放了庞大的国际资本,而以中国加入WTO为代表的全球供应链重组,向全球输出了海量的廉价商品与劳动力。这种外部红利形成了强大的“通胀免疫”,极大地压低了美国的物价压力。正是全球化带来的低通胀,给格林斯潘提供了长期维持低利率、向市场源源不断注入流动性的“温床”,也让市场对他产生了近乎信仰般的信任。
他以晦涩、模糊、留有余地的语言著称。那句广为流传的话几乎成了他的标志:“如果你觉得听懂了我说的话,那你一定是误解了我的意思。”
1996年12月5日,格林斯潘在一次演讲中提出那个后来载入金融史的问题:我们如何判断,“非理性繁荣”是否已经过度推高了资产价格?
问题是,他提出了非理性繁荣,却没有选择在繁荣时抽去薪柴。2000年,互联网泡沫终于破裂。后来,格林斯潘常说,泡沫只有在破裂之后才知道是泡沫。这句话既是对市场不可知性的坦诚,也成了他最常被批评的理由:如果央行永远只能事后确认泡沫,那么货币政策究竟应该在泡沫形成过程中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2008年以更惨烈的方式重新回来。
| 美联储主席艾伦·格林斯潘就美国经济状况在参议院作证
“泡沫先生”的坠落与真正的“格林斯潘难题”
2006年1月31日,格林斯潘卸任。仅仅一年多后,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并在2008年演变为国际金融危机。
批评者认为,格林斯潘长期支持金融自由化和放松监管,反对对金融衍生品实施更严格约束,为金融体系的风险累积创造了条件。许多经济学家也指出,格林斯潘任内的低利率政策助长了房地产泡沫。
次级抵押贷款被打包、切割、重组,披上安全的外衣,再通过复杂衍生品转移给全球投资者。这套体系的运行,建立在一个格林斯潘长期相信的假设之上:市场参与者会出于自身利益约束风险,银行会因为珍惜股东利益而保持谨慎。
在美联储历史上,有一个著名的技术性谜团。2004年至2005年间,面对过热的经济,美联储连续10次提高短期利率,但不可思议的是,美国长期国债收益率却一路走低,拒绝同步上升。这种长短期利率走势背离、央行失去对长端利率控制力的诡异现象,当时被格林斯潘本人称为“谜团”(Conundrum)。
这才是金融史上狭义的“格林斯潘难题”:它揭示了在全球化和庞大跨境资本流动的冲击下,主权央行用传统工具调控系统风险的权力开始出现部分失效。金融工程和全球资本的速度,已经跑在了监管者的法律之前。
2008年10月23日,格林斯潘在美国国会作证。在议员追问下,他承认自己的理论框架存在漏洞。他承认,自己错误地相信银行会出于自身利益,在放贷和风险控制上保持审慎。
那一刻,自由市场最坚定的信徒,承认了自己的局限。被击中的,是一个时代对市场自律的过度信任:当激励机制鼓励扩张、评级机制失灵、监管又长期退让时,所谓“市场自律”究竟还能不能成立?
格林斯潘晚年并没有完全退出公共议题。2026年初,在美联储独立性受到政治压力之际,他与多位美联储前主席、前财政部部长共同发声,警告削弱美联储独立性可能侵蚀公众对货币政策的信心。
一个信奉市场自由的人,最后仍然要站出来捍卫央行独立。这也构成了格林斯潘一生最复杂的注脚。
一个无法复刻的时代
格林斯潘去世之际,美联储正处在一个新的转折点。
新任主席沃什的政策沟通方式,被市场解读为更接近“格林斯潘时代”:淡化前瞻指引,减少过度解释,重视政策裁量,避免让市场过度依赖央行提前给出的路径承诺。
从表面看,这似乎是在回到格林斯潘,但问题在于:格林斯潘时代还能被复刻吗?
格林斯潘在任时,美联储资产负债表不过几千亿美元。而经历了2008年量化宽松(QE)和新冠疫情的无限托底后,如今的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已膨胀至数万亿美元。当年“格林斯潘看跌期权”只是他的一种风格,如今已经变成了现代金融市场深处的制度信仰。
沃什想减少前瞻指引,或许是为了让市场重新承担不确定性;但今天的美联储早已不是当年的“隐形指挥家”,而是全球金融资产的巨型定价锚。在已经被“前瞻指引”喂养惯了的巨量AI量化基金、杠杆资本和高科技泡沫面前,央行少说话、不说话,同样会被解读,甚至可能引发市场的踩踏与巨震。
格林斯潘的不可复制,不在于他的话术多么高明,而在于他所处的时代、制度环境和市场心理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他是旧式央行权威的最后高峰,而不是今天央行可以简单返回的起点。
一个试图复刻神话的人,最终可能被神话本身吞没。
难题的回响:他走了,但考卷还在
广义上的“格林斯潘难题”,本质上不是央行该不该救市,而是现代金融市场一旦把救市纳入定价模型,风险纪律如何重新成立。
市场需要自由,否则创新会被扼杀;金融需要监管,否则风险会被包装成繁荣;央行需要独立,否则货币政策会被短期政治目标裹挟;但央行权力也不能无限扩张,否则市场纪律会被一次次削弱。
难题就在这里。不救,系统性风险可能吞噬实体经济;总救,市场又会越来越大胆地押注救援。监管过紧,金融创新可能被压制;监管过松,创新又可能变成杠杆、套利和风险转嫁。
格林斯潘一生,都在这些缝隙之间行走。他最辉煌的地方,是在复杂系统中保持了长时间的稳定;他最大的失败,也是在稳定中低估了风险的累积。大稳健不是没有风险,而是风险被低波动掩盖了。
时至今日,量化宽松、超低利率周期、金融科技以及席卷全球的AI资本热潮,只是在不断把这组矛盾推向新的边界。
格林斯潘当年面对的是一个选择:危急时刻,央行要不要出手。今天的央行面对的是一条已经被走上的路:出手之后,如何退出;反复出手之后,如何让市场重新相信风险自负;市场已经习惯托底之后,如何重新学会敬畏风险。
格林斯潘活了一个世纪,也穿过了一个世纪的经济史。
他是稳定的象征,也成了泡沫的注脚;被市场仰望,也被历史追问。如果只说他伟大,就会遮蔽他对金融风险的低估;如果只说他失败,又会低估他在冷战结束后那段全球经济重组期中的政策能力。
格林斯潘最值得被记住的地方,恰恰在于他的复杂性。他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现代市场经济最难处理的关系:自由与秩序,创新与监管,繁荣与泡沫,央行权威与市场纪律。
他的离去,为一个世纪画上句号。格林斯潘走了,但“格林斯潘难题”还在。
—— · END · ——
No.6953 原创首发文章|作者 战魔田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