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边芹的《菲尔兹奖与定点爆破》一文发布后,迅速收获十余万阅读与不少跟评。人们对这篇文章的看法,也有很大的分歧:一部分人认同文章对西方话语体系的反思,其提出的命题深刻且紧迫;另一部分读者读完直呼难以理解,认为文本脱离现实,陷入了阴谋论式的想象。

在原文当中,作者提出核心观点:本次菲尔兹奖华人数学家获奖,并非单纯学术事件。西方评奖体系存在一套“定点爆破”的精密操作,奖项的时间窗口、人选安排经过刻意设计,借重大学术奖项制造舆论冲击,以此解构国内社会叙事,完成一场话语层面的进攻。

这一论断,也把长久以来大家对于国际大奖的复杂情绪摆到台面上。

认可这篇文章价值的读者,看到的是其中的警示意义。

不可否认的是,国际奖项从来不是悬浮于现实之外的纯粹净土。西方确实存在一套文化利益共同体,评奖、媒体叙事当中,文化立场与价值偏向客观存在。对于我们自身而言,很长一段时间里,社会舆论存在一种惯性:获得西方权威奖项,就等同于最高的价值证明。

不少读者在读完文章后评论称,文章的价值,就在于打破了“路径依赖”“潜意识崇拜”,它提醒公众,应当警惕“被西方认可才算成功”的思维,要看见奖项背后掺杂的文化博弈,不要把海外评价当成唯一标尺。

然而,质疑声音同样尖锐。也有一部分读者认为,文章将现实的文化价值偏向,推演成一套全盘精密策划的阴谋,存在明显的事实与逻辑漏洞。

首先是基础事实层面。菲尔兹奖的举办会期是固定的,其颁奖完全依附于国际数学家大会ICM,大会每4年一届,也就是说每四年颁发一次菲尔兹奖。同时,菲尔兹奖评选流程全程保密,也是全球绝大多数顶级国际学术奖项通行规则,并不是专门针对中国设置。

边芹原文说“1982年那个奖可说是中国科技精英精神滑铁卢的火箭助推器”,这里显然说的是丘成桐获菲尔兹奖一事。放到当年的时代背景下,中国人真的遭遇“精神滑铁卢”了吗?我们不妨找一下当年的报道:1983年4月14日的羊城晚报在头版显著位置以《丘成桐教授成为首位获得菲尔兹奖的中国人》为题做了报道,非常明确地指出了丘成桐的中国人数学家身份。

报道中称,时任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常务副所长的陆启锵教授接受采访称:丘成桐在数学方面的卓越成就,再一次说明,炎黄子孙的聪明才智,决不比任何一个国家的人差。我们对于自己的能力应该有充分的信心。同时,我们也可以看到,当时学界也清醒看到现实差距:丘成桐33岁已经是美国正教授,而国内还存在论资排辈的体制问题。

从这篇报道我们可以看到,丘成桐作为华人曾经斩获菲尔兹奖,国内整体反应是极大振奋,而非精神挫败;学界看到差距,但没有走向 “精神滑铁卢”。边芹的这个论断,完全是自己的想象捏造,而非客观事实。

其次,我们要分清“利益共同体”和“统一密谋的黑暗组织”。我们面对的只是一个西方的文化利益共同体和认同共同体。西方知识界、媒体圈存在价值观趋同的群体,会输出带有偏向性的叙事,但这不代表存在一个精密算计、强大黑暗、专门执行“定点爆破”的幕后机构。如果这套精密操控体系真的无所不能,西方社会下降的影响力,公信力的下滑,各种政治正确搞得社会乌烟瘴气、思想混乱的现状又如何解释?边芹在这篇文章里,如同把自己代入成了堂吉诃德式地奋力冲锋,然而对抗的却是一头并不真实存在的风车。

或许我们可以这样想,边芹长期旅居海外,对西方文化博弈有着切身的体会,部分观点可能有海外环境带来的应激色彩。经常跟其他国家打交道的人会知道,在世界其他地方的舆论场,并不是像今天的中国这样的,大多数地方还处于“落后版本”。不同地区舆论场有差异,根源往往来自物质基础,有些国家国家独立自主的物质基础不行,所以才慢一点,不能由此反推海外存在统一操纵舆论的秘密集团。就像伪史论遇到的困境,一旦先确立“存在幕后操纵”的预设,单纯事实逻辑,很难扭转已经成型的叙事。

说到这里,不妨更进一步思考,在当前的社会与舆论环境下,我们该如何把握批判的边界?

首先,我们不能天真地幻想所有国际评价体系完全中立。国际竞争之下,话语博弈、文化博弈客观存在的。但是也要看清楚,我们面对的只是一个西方的文化利益共同体和认同共同体,不要把 “群体倾向” 升级为 “顶层阴谋”。我们要警惕 “预设立场先行” 的思考方式。先定下 “一切都是算计” 的结论,再去现实中寻找可以佐证的碎片,忽略事实与因果,很容易落入自我闭环。

边芹这一类人,属于是从旧时代向现在的中国看,她的部分反思具备警示价值,但也存在时代的局限。当中国的舆论场已经进入全新版本时,边芹还在“怀旧服”里。当然“怀旧服”里不乏同样怀旧的人,但还以如此视角分析问题,视角难免错位。

批判外部评价体系,不等于否定获奖者本身。华人学者取得世界级突破,是科研人员几代人共同奋斗的成果。我们可以反思社会层面 “唯国际奖项马首是瞻” 的心态,但不应当把科学家本身的成就,当成外部势力用来攻击我们的工具。批判社会心态和否定具体成就,二者需要划清界限。

什么才是真正的自信?或许就是做到既不盲目吹捧,也不刻意抹黑。不必因为国人拿下国际大奖就过度亢奋,也不要把西方主导的评奖,全部解读为蓄谋已久的算计。尊重科研人员本身的学术贡献,同时客观看清各类奖项体系自带的局限,才是更加务实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