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我吃小龙虾
“你不相信这个结论吗?事实要强迫你信。你试试离开实际调查去估量政治形势,去指导斗争工作,是不是空洞的唯心的呢?”
——教员,1930年5月
如果要评选中文互联网最具传播力的第三世界历史科普作者,B站UP主小约翰可汗必然榜上有名。凭借通俗易懂的叙事与幽默的通辽贯口,可汗收获了上千万粉丝,成为很多年轻人认识第三世界国家的“入门第一课”。
但正如可汗自己所说,他本质是在讲吹牛小故事,所以有时也会附带着叙事偏差。他最近的充电视频《世纪风暴》系列,向数十万付费观众讲述伊朗现代史,却因刚刚达成的美伊谅解备忘录而备受质疑:
如果可汗的”通辽世界观“——神权政府脆弱不堪、伊朗即将崩溃——是正确的,那么美国为什么愿意付出3000亿美元和全面解除制裁的代价来结束战争?一个“即将崩溃”的对手,值得一个超级大国花3000亿美元去赎买和平吗?
平心而论,“小国发声的地方只有通辽”并非完全是段子,可汗确实做了一件值得肯定的事:他试图摆脱西方中心主义的叙事框架,不再将巴列维王朝描绘成“领先时代却不被刁民理解的白莲花”,也不再简单地将伊斯兰革命归结为“无知愚民受神棍蛊惑”。
然而,摆脱一种偏见不等于进入真理,当叙事服务于“宗教就是落后,世俗就是先进”的预设立场,就注定只能得出结论:伊朗即将毁灭、伊朗人思想配得上苦难。
在这个信息碎片化的时代,一个拥有千万级受众的up主发一个视频,影响力能盖过十篇学术论文。看到《世纪风暴》评论区不少付费观众在为“伊朗人竟然选择了伊斯兰共和国”而痛心疾首,我认为有必要厘清一些历史事实和认知误区,这样才能更好地看清伊朗,看清我国与伊朗关系的未来。
《世纪风暴》评论区
不是哪种”世俗”都比宗教正义
人的宗教信仰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是从出生就决定好了、永远不能改变的吗?显然不是。我国新疆地区在古代曾经是千里佛国,现代的新疆发展成果有目共睹,各族人民的信仰自由得到充分尊重,一些刻板印象被认为是“全民信仰伊斯兰教”的民族,也出现了呼吁社会正视“民族与宗教不绑定”的声音。
这不是念任何经书念出来的,更不是靠美西方臆想的荒诞手段,而是党和人民不懈努力的结果。
旧社会的新疆底层百姓被巴依老爷欺负了,只能向宗教学者、聪明的阿凡提求助;《冰山上的来客》里,阿米尔饱受欺凌、被迫和青梅竹马的姑娘古兰丹姆离别后,参加了人民解放军,走向了和意中人重逢的美好结局。
当迫使人民求助于宗教的社会基础仍在,难道最应该做的不是改变落后的社会,而是指责人民愚昧无知吗?如果看到伊朗的宗教领袖和监护委员会,就大摇其头“神棍扶不上墙”、“被宗教祸害的盐碱地”,要如何解释太平天国与义和团运动?难道发动金田起义、血战八国联军的反抗者们是愚民吗?
不,绝不,和自诩“文明进步”的假洋鬼子买办们相比,我们的先烈是真正的英雄,是人民英雄纪念碑上光辉万丈的英名。当然,因为现实里西方世界仍然具有深厚的宗教氛围,实际上很多人是嘴上讲世俗,鄙视其他宗教信仰,一边却相信基督教就是文明的方向,属于更加的双重标准、无可救药。
《金田起义》浮雕,人民英雄纪念碑
美国花了两万亿美元没有拿下阿富汗,是因为塔利班特别会念经、念得历史发生了巨变吗?事实上阿富汗战争初期塔利班可以说是望风而逃、一败涂地。美国花掉的两万亿发到每个阿富汗老百姓手里都能剩下起码四万美元,明明是史密斯专员们能捞就捞、能混就混,从未改变过阿富汗落后的经济基础和基层生态,以至于《古兰经》和沙里亚法都有点过于先进了(普什图部落禁止女性受教育实际上完全不符合教义),才让塔利班逐步发育成了现在这样。
美国灰溜溜和伊朗谈判,掏出了3000亿美元大礼包,是大阿亚图拉们念经念出来的吗?伊朗教育仿佛阿富汗的反面,平等地内卷着所有人,通常是男人卷文科,女人卷理科。什叶派男人们普遍会选择一位教法学家学习效仿,而教法学家们的内卷激烈则堪比科举考试——天赋异禀的文科生是真的可以一路升到大阿亚图拉、从此呼风唤雨的。
伊拉克大阿亚图拉西斯塔尼,没有当过一天的官,却可以一道教令让百万男儿听命出征;已去世的老哈梅内伊,因为大阿亚图拉头衔来得颇有“学术不端”,一直影响他的权力。而伊朗女人们撑起了70%的科学、技术、工程和数学(STEM)毕业生,生命科学、生物学、化学等专业毕业生比例也超过60%。
正是有人才支撑,伊朗才能经建立相对完整的工业体系,钢铁、汽车、石化、电子、军工等产业都有所作为,甚至可以对俄罗斯出口汽车和无人机,实战也证明伊朗能够突破美国防空系统。
而伊朗的世俗派们怎么样呢?非常遗憾,伊朗世俗派大多都是叛徒、卖国贼、寄生虫,这也是整个中东地区世俗派的通病。可汗目前在该系列中还没讲两伊战争历史,其实“世俗派”在两伊战争中卖国卖到自甘堕落给伊拉克当狗腿,确实也不太好讲。
然而讲伊朗的现代历史终归不可能不讲两伊战争,就像讲中国近现代史不可能忽略抗日战争,讲美国历史不可能跳过独立战争。正是这场由萨达姆发动的残酷战争造成了约50万伊朗人死亡,彻底重塑了现代伊朗的格局:
战争状态下的高度动员强化了霍梅尼的控制力;国防军表现不佳给了革命卫队上位的机会,从民兵组织蜕变成军政经合一的怪兽;两国相互发射弹道导弹的袭城战,让伊朗军事力量走上了一条以不对称作战和地区代理人网络为核心的发展道路。也正是世俗派们在战争中的糟糕表现,让他们从权力争夺中彻底出局。
遭伊拉克毒气攻击的伊朗人
“人民不是注定要跟着我们走的。”自1840年以来,我国人民尝试了农民起义、君主立宪、资产阶级民主、联邦制等等一切当时所能想到的救国道路,最终开辟了现在的伟大道路,这不是念任何著作念出来的,“是骂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不理解两伊战争,就不可能理解今天的伊朗,不理解为什么革命卫队可以做大做强,不理解为什么伊朗如此重视导弹和无人机,不理解为什么伊朗会固执保护“抵抗之弧”,不理解为什么伊朗在数十年制裁、内部动荡、美以大规模袭击之下依然屹立不倒。
国人怀着朴素的愿望想看到各国左翼力量崛起、承担起民族解放先锋队的重担,这没有错;但伊朗左翼(亲苏的人民党、更富宗教色彩的MEK组织)在历史的考验中失败了,想要重回舞台中央就必须再考一次。至于四处投靠帝国主义的巴列维王室,究竟谁会相信国王复辟会是伊朗人民的胜利啊?难道溥仪复辟、给日本当狗腿,是什么好事吗?
伊朗体制:在崩溃与永恒之间
我们常常听到的西方叙事,是将1979年伊朗革命简化为一个善于玩弄权术的野心家单枪匹马鼓动起来的产物,因此现在的伊朗政府统治基础薄弱,所有接受了高等教育的伊朗人都想润,城市到处都是潜在的反对派,更有库尔德、俾路支势力随时可以带路,只要美国天兵一到,必然是百姓竭诚欢迎。
小蓝书用户的幻想
这种叙事最大的问题,是抹杀了革命的全民性与进步性,极大夸大了霍梅尼个人能力,和美西方冷战时期编造的各种抹黑社会主义阵营的段子如出一辙。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在巴列维王朝末期,几乎所有社会阶层:工人、农民、学生、知识分子、民族主义者、左翼政党、自由派商人、军队下层军官都已经厌烦了国王和美国,渴望建立共和国、实现民族独立。
如果霍梅尼不是选择站出来坚决反对巴列维、反对美国,他就不可能流亡海外却依然大名鼎鼎,更不可能在革命成功后战胜各路对手登上最高领袖之位。西方刻意将一切反帝革命污名化,本质是害怕第三世界群起响应,就像当年他们将苏联革命领袖抹黑成“会洗脑”“会心灵控制”一样。
什叶派的“殉道传统”之所以能在革命中发挥作用,本质是它与伊朗人民反帝反独裁的诉求形成了共鸣:不是宗教控制了人民,而是人民选择了用熟悉的话语体系,表达自己的反抗意志——哪怕牺牲,只要是为了民族独立与尊严,就是不可磨灭的烈士。
霍梅尼毕竟缺乏治国理政的实际经验,他想建立的”教法学家监护“体制更是前无古人的创举,执政初期的政局动荡很大程度是由于伊拉克入侵而平息,但这并不意味着问题都已经解决。
伊朗革命胜利后,美国失去了代理人,急于将这个共和国扼杀在摇篮中。美国看中了萨达姆的野心,提供武器、情报与外交支持,怂恿伊拉克出兵夺取重要水源阿拉伯河,不仅提供军事情报、常规武器,甚至默许萨达姆使用化学武器,在联合国否决谴责伊拉克的提案;
到战争后期,看到伊拉克难以取胜、伊朗越战越勇,美国又暗中通过第三方渠道向伊朗出售武器,也就是著名的“伊朗门事件”——其核心目的,就是让两伊互相消耗,谁也无法彻底获胜,最终都只能依赖美国。
在战争初期军队溃散、装备严重不足的情况下,伊朗能顶住伊拉克的全面进攻,甚至反攻进入伊拉克境内,靠的是革命激发的民族凝聚力,是普通民众保家卫国的决心。那些自愿走上战场的民兵,很多是工人、农民、学生,他们不是为了宗教狂热而死,而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国家不重新沦为西方的附庸。
美国从来都是拱火战争的高手,靠代理人战争消耗对手、大发战争财,是其维持霸权的惯用手段。当年在两伊是如此,后来在阿富汗、叙利亚、乌克兰皆是如此。但不是所有国家都能被轻易打垮,帝国的铁拳砸在有工业基础、有民族凝聚力的国家身上,只会反弹回来,最终砸伤自己。
另一种看衰伊朗的观点是,伊朗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命,“抵抗之弧”的小兄弟被打不敢先发制人,核武器开发三心二意,美国打进来肯定要步卡扎菲、阿萨德、马杜罗后尘,被美国天兵速通的。
伊朗这些毛病我们在以前的文章中也有说到,但有这些毛病和一定会被天兵速通是两回事。事实上这次开战之初,国内很多分析者和网友对局势发展的判断大体都是符合后续走势的,无非是天兵地面部队最终没下场比较让人失望。
伊朗这些毛病其实也体面了霍梅尼设计、两伊战争中成熟的伊斯兰共和制的两面性:它有权力制衡、有民意反馈机制、有战争韧性,但依然矛盾重重。好的方面,避免了西方“民主国家”经常干的坏事:没为了挽救支持率发动战争;没有制造过种族清洗、暗杀外国科学家;即使明知制裁之下缺乏就业岗位、大量大学生毕业即失业容易变成反对派,依然坚持大兴高等教育;内贾德在与哈梅内伊不和的前提下依然做完了总统任期,领袖和总统矛盾从来没有搞到发动政变甚至戒严的地步。
即使美国总统都证实向库尔德人发放大量武器、打算让他们带头入侵伊朗,伊朗也没有在伊拉克库尔德地区狂轰滥炸,仅仅进行了警告性打击。经过几个月的战争我们已经知道,伊朗能够穿透多层防空体系精确摧毁美国的雷达站和预警机,难道会没办法炸平库尔德人的医院、学校、食品厂吗?
美国的机本盘被伊朗打掉了
有利就有弊,这套“缝合”了法国宪政和霍梅尼理想的制度过于复杂,最高领袖理论上应该是宗教权威,但现实中很难选出宗教经典和政治实践两开花的天降猛人。苏莱曼尼被美国刺杀之后,缺乏强人的“抵抗之弧”确实陷入了困境,说到底缺乏权威的老哈梅内伊更像一个平衡器,指望年老体衰的他能杀伐果断不现实,民选总统和革命卫队互相掣肘更无法冒险发动主动攻击。
美国前情报总监图尔西·加巴德、前反恐中心主任乔·肯特都曾表示,伊朗没有研发核武器的计划。伊朗为了核武器付出了被制裁的代价,却没有真正制造核武器,一定程度上是两头不讨好。
2026年初的这场美以伊战争,某种程度上挽救了已经陷入困境的伊朗。从根子上来说,现代伊朗体制就是一套诞生于战争、更适应战时状态的体系,库姆神学院可以不断产生教法专家,确保最高领袖的产生;民选总统、国防军、革命卫队都能率领军民抵抗入侵;分布式指挥和大大小小的地下军工厂可以保证最艰难情况下的持续抗战。
但这些在和平时期反而严重制约了经济发展,在最高领袖缺乏威望的时候往往是令出多门、勾心斗角,总统想要招商引资,革命卫队会为了保自家企业反对;援助“抵抗之弧”小兄弟们,会引来国内纳税人的不满;在和平时期出生的年轻大学生们会纳闷,为什么国家要坚持跟美国作对,导致市场上买不到进口车和奢侈品,是不是领袖为了私利而“苦一苦百姓”?
然而战争永远会撕去一切假面。当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被伊朗亲手击碎,美国才终于放下“帝国的傲慢”,愿意以平等的姿态与伊朗坐在谈判桌前,那些迷惘的伊朗人也才能明白为什么要坚持抗争。14条谅解备忘录,从来不是美国的“施舍”,而是伊朗人用鲜血与勇气打出来的结果。
美国人的嘴比他们的防空圈还硬
备忘录后的伊朗未来
14条谅解备忘录不是美伊对抗的终点。相比吸引眼球的3000亿美元“战争赔款”,美国承诺解除制裁并结束敌对才是对伊朗最有意义的。伊朗石油储量居世界第四,天然气储量居世界第二,制裁全面解除后,每年可新增数百亿美元外汇收入,但同时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挑战。
伊朗现行体制并不适合和平时期经济建设。制裁解除后,伊朗经济势将迎来复苏,普通民众生活水平逐步改善,这将直接提升改革派的民意支持率。在后续的总统选举与议会选举中,改革派大概率会取得优势,推动更多经济开放与社会改革举措:比如放宽部分社会生活限制、扩大对外开放力度、出台吸引外资的政策、优化营商环境等。
伊朗8000多万人口如果成为对外开放的消费市场与劳动力资源,结合地跨中东、中亚、南亚三大区域的优越地理位置,完全可以发展出庞大的过境贸易与物流产业潜力。
今年5月,伊朗已经任命议长卡利巴夫担任对华事务特别代表,我们可以谨慎看待未来的中伊合作。我国有充沛的制造业产能,而伊朗本身就长期是我国石油重要来源,如果伊朗能够与巴基斯坦通力合作解决俾路支问题、建好伊朗-巴基斯坦天然气管道,对于稳定我国西部边境也有着重要意义。
好的一面,伊朗当然可能推进产业升级、扩大对外开放、吸引外资技术,成长为中东区域经济中心,甚至跻身新兴工业国行列。
但另一面,战争也极大增强了保守派的话语权,革命卫队更是深度介入经济、军事、安全等各个领域,形成了庞大的利益集团。如果改革派的政策触动了保守派的核心利益,或者对外妥协超出了保守派的底线,双方博弈将更加激烈,国家政策会在保守与开放之间持续摇摆。而目前仍然不公开露面的小哈梅内伊,是否有权威平衡政局,还是要打个问号。
此外,伊朗经济长期严重依赖石油出口,如果产业结构未能及时转型,等到新能源产业崛起降低油价,或者美国重启制裁,经济依然会陷入困境;伊朗自主制造业虽然质量不高,在美国制裁下普通人不得不买(例如伊朗国产汽车普遍与世界主流存在十年以上技术差距),解除制裁后外国产品涌入伊朗必然导致落后产能被淘汰,如果伊朗为了保制造业禁止进口又会引发消费者不满;各国高速发展阶段往往伴随着贪腐泛滥和治安恶化,伊朗行政和民兵体系也将迎来维持社会秩序的大考。
伊朗现行体制经过四十多年战争、制裁、暗杀的多重考验,拥有深厚的社会基础与强大的控制力,但千年前的教义能否适应现代社会,仍然是巨大的未知数。只要美国的霸权威胁依然存在,只要西方依然敌视伊朗,而伊朗生产力仍然落后于西方,伊朗的体制就依然存在隐患。
四十多年来,美国用尽了所有手段:外交孤立、全面经济制裁、军事威胁、代理人战争、情报渗透、高官与科学家暗杀,无所不用其极,核心目标就是推翻伊朗革命政权,将伊朗重新变回美国控制下的附庸国。
但结果呢?伊朗不仅没有被打垮、被制裁死,反而越挫越强:从一个被美国随意拿捏的弱国,成长为势力范围扩张到地中海和红海、能迫使美国坐下来平等谈判的地区强国。巴列维王朝需要美国轰炸才会听话吗?别逗你美利坚笑了。
而美国的境遇恰恰相反:从冷战结束初期独步全球、说打谁就打谁的绝对霸权,到如今打一个中等地区国家就要付出惨重代价、不得不妥协求和。这背后,是美国国力的相对衰落,是实体经济被掏空之后的结果,更是第三世界国家整体崛起、独立自主意识不断觉醒的历史大势。
当年西方给伊朗出了无数道题:“现代化考题”、“民主化考题”、“核不扩散考题”、“人权考题”,想让伊朗困在西方设定的框架里,永远跟着西方的节奏走。但伊朗没有沉迷于做西方的题,而是走出了自己的道路,用自己的方式顶住了所有压力,甚至反过来给美国出了一道题:当你打不赢、耗不起、制裁不死一个国家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而伊朗,同样需要回答那个霍梅尼毕生未能答出的题:神明是可以和世俗政府共存的吗?如果可以,要怎样共存?没有人可以替他们作答,除了伊朗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