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百多年,工业制造的规矩一直由西方定义,从切削机床到注塑模具,西方发明什么,世界就用什么。
但今天,这套规则正在失灵——在一个新领域里,中国人不仅造出了通吃全球的机器,更开始反向输出造物的想象力。
这就是3D打印。
住在伯明翰的汤姆·里德尔,原本不算一位能干的父亲。
在他童年时,他的父亲只要一把刀、一块木板,就可以做一把玩具宝剑。但汤姆不够手巧,不擅长木工活,做不到同样的事情。
3D打印机解决了这个难题,4.4英镑一公斤的聚乳酸,是入门级的耗材;在模型社区选一款合适的模型;打印;只需0.1英镑的成本,一把玩具宝剑就焕然成型。
不仅是玩具,有人为自己的狗打印了盔甲;有人打印了适合自己手型的鼠标外壳,以及乌萨奇造型的床头灯、一把直尺、镜头盖、一双拖鞋……
这个创造万物的过程,甚至像操作洗衣机一样简单,在手机App上点击打印,几小时后就能拿到成型的作品。
这带给了欧美人民相当可观的快乐,也让他们记住了一件事:3D打印,中国了不起。
如今,在面向个人与家庭用户的消费级3D打印机市场,中国已占据了全球90%的市场份额,全球每卖出10台消费级3D打印机中,就有9台是中国品牌。
而其中的七成,都卖给了欧美市场。
2025年,中国一共出口了503万台3D打印机,出口总额113.54亿元,分别同比增长了33.2%和39.1%。
也是2025年,中国3D打印行业实现了3个百亿突破:出口规模首次突破100亿元,全年投融资规模逼近100亿元,诞生首家年营收超100亿元的企业。
速度在2026年变得更快,一季度,中国3D打印机出口直接狂飙了119%。
这所有的成绩,几乎都是深圳创造,更准确地说,是由四家深圳公司创造。
统计数据显示,2025年Bambu Lab(拓竹)、Creality(创想三维)、Anycubic(纵维立方)与Elegoo(智能派)四家深圳企业,就合计占据了全球约九成的出货份额。
最早的3D打印机,其实和中国关系不大,但那些老资格海外品牌,今天活得都不容易。
2025年,西班牙BCN3D破产,美国Desktop Metal进入破产重组,德国TRUMPF出售增材制造业务,安克旗下AnkerMake宣布终止全部3D打印业务……
如今,当年风光的西方3D打印公司,只剩下一家名叫Prusa Research的捷克公司,苦守着最后的份额:5.8%。它的创始人近两年只执着于一项事业——在社交媒体上发小作文:
“呼吁欧美用户警惕中国3D打印机,保护数据安全。”
中国3D打印的崛起,与欧美的衰落几乎同步。
2015年前后,欧美 3D打印正值顶峰,中国3D打印兴起创业潮。“四小龙”里的创想三维、纵横立方、智能派都诞生在2015年前后,而且都是在深圳。
3D打印机的本质,就是一台融合了机械、材料、算法、软件的小型智能制造系统。这些要素,恰恰是深圳最擅长的。这也是深圳能够成为全球3D打印霸主的基础。
深圳,拥有全球最完整的电子制造供应链;有无人机、消费电子、智能硬件训练出来的工程师。有快速打样、快速改版、快速出海的产业土壤。
立足于这个西方同行完全没有的优势,深圳3D打印的创业者们,最终用三招让行业变了天,也让3D打印变成几乎中国独属。
第一招是大幅降低成本,也降低普通家庭用户的购买和使用成本,让3D打印机真正能成为一个消费品,而且消费得起。
其中,最典型的案例是,创想三维推出的CR-10,将近千美元一台的行业均价,打到了五六百美元,把年出货量干到了行业平均水平的20倍。
第二招是:大幅降低3D打印的使用难度——西方企业主导的3D打印机实在太难用了。
操作复杂,要自己装;故障率高,要自己修;用起来麻烦,要自己调;设计不成熟,使用过程很烧脑,一不小心得到的成品,就是一盘“塑料面条”。
如果一个消费电子产品,要求用户都是爱迪生,那卖不好是肯定的。
打掉3D打印的使用门槛,造一台“傻瓜相机式”的3D打印机,这是拓竹创始人陶冶在2020年开始创业时的想法,也是拓竹后来居上的关键。
如同Windows不需要用户背DOS语言,陶冶希望用户也不需要学调平、振动和流量,就能轻松地使用3D打印产品,而且打出满意的作品。
解决之道就是围绕简单做技术创新。
为此,拓竹团队给打印机用上了无人机的陀螺仪技术,用来抑制共振;给打印头装上了激光雷达,监测出料速度和精度;还有高速打印架构、复杂运动控制算法、AI智能监测……凡是能让3D打印机“更傻瓜一点”的东西,拓竹统统拿了过来。
对于一般从业者来说,这些创新极具挑战,但对拓竹而言,却轻松得多。
它的创始人陶冶主导过大疆无人机爆款产品的开发,几位联合创始人,则在大疆分别拥有算法、工程、产品定义的丰富经验。而大疆,也正是靠将高技术门槛的无人机做成“傻瓜式”好用,才创造了消费无人机这个市场。
核心都是一个思路:从极客专用,到开箱即用。
2022年,拓竹发布了首款桌面级3D打印机X1系列。这款999美元起的机器,得到了两个荣誉,一个是《时代》杂志颁发的年度最佳发明,另一个是同行的赞誉,3D打印的“iPhone时刻”。
▲拓竹X1,图源:拓竹官网
智能派的CEO陈波,举过一个例子:拓竹的机器用了一个月,还能保持精度不衰减,但同行需要每月重新校准。
在X1站稳脚跟后,拓竹开始把中国供应链优势发挥到极致,相继推出了中端的P1系列和更经济的A1系列,前者399美元,后者199美元。
这样的性能和价格,在整个行业立刻杀疯了,也让拓竹异军突起:2022年推出第一款产品,然后23、24、25年分别实现营收不到20亿元、55亿至60亿元、突破百亿元,成为中国3D打印行业首家百亿营收企业。
走到这一步,海外品牌们已是溃不成军。
拓竹的狠招,还不只在机器上。这也是中国3D打印整体逆袭的第三招,也是极其重要的一招:让3D打印机,有足够的东西可打。
3D打印,需要有参照模型,这相当于影视行业的剧本,对于没接触过3D打印的用户,这并不比调机器简单。
在国外,有运营了十多年的老牌社区Thingiverse,专门提供设计好的模型,但其数量有限。
2023年,拓竹上线了自己模型社区MakerWorld,号召有开发能力的一起研发设计模型,然后挂到社区上,并且每年砸数亿元补贴创作者。
这笔钱,硬砸出了一个3D打印界的YouTube,它有千万级的月活,超30万活跃创作者,超200万模型总量,不到两年就超过了Thingiverse。
硬件、软件和平台,终于沉淀成了生态闭环:用户在MakerWorld看到模型、点击打印,机器开工,拿到成品,一切都和网购一样简单。
▲图源:MakerWorld
原本非常小众的3D打印市场,就这样星火燎原。
根据机构预计,全球消费级3D打印市场规模,将从2024年的约41亿美元,增长到2029年的约169亿美元;出货量预计从410万台,增长到1340万台。
这意味着,今天的90%,可能还只是开始。
当3D打印的市场占有率达到通吃级别,企业就可以不再只“卖设备”。真正的大生意,是模型平台、耗材生态、打印服务、创作者社区和数字制造网络。
对于已经把市场牢牢握在手中的中国企业而言,这是更广阔的市场——谁掌握用户,谁掌握模型,谁掌握材料,谁就掌握下一阶段的利润。
中国科技输出海外,中国产品出海成功,这一切看起来都很美,但这场中国制造业出海大戏的高潮,既不在欧美的客厅与车库,也没有真正到来。
3D打印的本质,是为制造业提供了第三种可能。
传统制造业,主要采用两种方式——减材制造(切削)和等材制造(铸造),而3D打印能实现的,却是增材制造。
把材料像搭积木一样层层堆积,这种做加法的方式,打破了模具和刀具的物理限制,让设计变得更有空间、更具想象。
换句话说,工业级3D打印,才是更大的市场。
拿下消费级3D打印机90%的市场的另一边,中国工业级3D打印也在迅速发展中。
一旦3D打印从创客的桌面走向工厂的车间,它就不再只是制造玩具宝剑的魔法,而是划开传统制造工艺的利刃。
2025年10月,比亚迪仰望U9X凭借“碳纤维超安全车身结构”和“量产级3D打印一体化车身技术”,在德国欧洲车身大会上拿下最高分。在此之前,它刚以496.22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创造了全球量产车极速纪录。
为仰望打造车身结构件的,正是金属3D打印企业铂力特。
2025年底,小鹏发布人形机器人IRON,因其步态过于逼真,被网友质疑是真人扮演。小鹏工作人员直接在镜头前剪开IRON的腿部覆盖件——内部是3D打印的弹性晶格结构。
折叠屏的折痕一直是行业痛点,OPPO在其Find N6系列中,采用芯片级高分子3D打印技术制造铰链,使中板平整度提升了75%。
从深圳发往全球的桌面打印机,秀出了中国消费级3D打印的统治力,而从新能源汽车、人形机器人到3C电子,更高端的制造能力,正沿着产业链条向新兴领域延伸。
但这仍不是终局,中国的3D打印,还有更值得期待的一幕:与AI相遇。
Hitem3D、Meshy AI、腾讯混元3D这些AI建模工具的出现,让普通人只需通过文字或图片描述,就能快速生成可打印的3D模型。这意味着,即便没有专业设计基础,仅凭创意也能在家把想法变成实物。
AI和3D打印的融合,搭起了一座链接数字世界与物理实体的桥梁,让“人人都是设计师,家家都是小工厂”的场景越来越近。
从消费级的降维打击,到工业级的星辰大海;从桌面上的微观创新,到重塑宏观工业体系的力量,从数字世界走到物理世界。
中国3D打印的黄金时代,正在被中国人自己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