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2日，全球化智库（CCG）创始人王辉耀在法国巴黎近郊让·莫内故居，与让·莫内后人、让·莫内研究院（Institut Jean Monnet）所长，也是让·莫内之孙，让-马克·利伯赫尔·莫内（Jean-Marc Lieberherr Monnet）举行CCG全球名家对话。CCG联合创始人兼秘书长苗绿一同参加交流。双方围绕让·莫内的思想遗产、欧洲一体化的历史经验，以及这一思想传统对于当今大国关系、全球治理和国际合作的启示展开深入交流。
王辉耀在开场时表示，让·莫内是他长期以来十分敬仰的欧洲政治家和思想家，也是欧洲一体化进程的重要奠基者。20世纪50年代初，让·莫内通过推动法国、德国等欧洲国家在煤炭和钢铁领域建立共同利益和共同机制，为欧洲煤钢共同体的建立作出了重要贡献，并由此奠定了欧洲共同市场乃至后来欧洲联盟发展的重要基础。
王辉耀表示，这是他第三次来到让·莫内故居。每次到访，都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让·莫内思想对于今天世界的现实意义。让·莫内本人拥有高度国际化的人生经历，曾在英国、加拿大、俄罗斯等地工作，也曾在20世纪30年代长期参与中国经济建设相关事务。从这一意义上说，让·莫内不仅是一位欧洲政治家，也是一位具有全球视野的国际主义者。
让·莫内精神诞生于危机时代，其核心是通过共同利益建立和平
让-马克·利伯赫尔·莫内表示，很高兴再次欢迎王辉耀和苗绿来到让·莫内故居。此前双方已经多次围绕让·莫内的思想遗产及其现实意义开展交流。回顾20世纪历史，让·莫内往往是在最困难、最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思考新的制度、新的解决方案和新的组织形式。他指出，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到二战结束后的欧洲重建，让·莫内始终面对战争、冲突和国家间支配欲所带来的巨大挑战。他所思考的核心问题，是如何把彼此冲突的国家重新联系起来，建立共同利益，并在共同利益基础上构建持久和平。
让-马克·利伯赫尔·莫内谈到，当今世界在某些方面与让·莫内所处的时代有相似之处。国际环境再次充满不确定性，战争重新出现，强权政治和“支配精神”有所回潮。也正因此，今天比二战结束以来的许多时期都更有必要重新思考：究竟需要怎样的制度、方法、程序和机制，才能把不同国家重新联系起来，使世界变得更加安全、更具人性，同时也更加有效地服务于全人类的共同利益。他表示，让·莫内留下的最重要经验之一，就是通过共同利益组织集体行动，并将这种合作逐步制度化，从而改变不同国家之间彼此对立的心理和政治关系。
从煤钢共同体到欧洲一体化：把“战争工具”转变为“和平工具”
谈及欧洲一体化的起点，让-马克·利伯赫尔·莫内回顾称，20世纪50年代初，冷战不断加剧，第三次世界大战一度被许多人认为迫在眉睫。与此同时，德国逐渐恢复实力，这在法国等欧洲国家重新引发对德国再次走向强权与支配的担忧。
事实上，从1943年前后开始，让·莫内便已经在思考如何通过欧洲联合实现战后重建，并使欧洲能够在美国、苏联等战后“大国”崛起的国际格局中拥有自身的位置。到1950年，他更加明确地意识到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其中最关键的问题之一，就是如何把德国牢固地嵌入西方和欧洲合作体系之中。
让-马克·利伯赫尔·莫内指出，让·莫内当时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设想：德国不能成为美苏对抗中的“争夺对象”，而应该成为连接欧洲国家的纽带。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首先改变法国和德国这两个长期宿敌之间的关系。因此，让·莫内选择从煤炭和钢铁入手。煤炭与钢铁既是当时工业力量的基础，同时也是军事力量和国家支配能力的重要工具。如果能够将这些原本可能用于竞争和战争的战略资源，转化为共同管理、共同受益的“共同财富”，那么就能够把战争的工具转化为和平的工具。
在这一过程中，法国和德国被置于一个新的相互依存体系之中，通过实际合作逐步改变彼此的心理认知和政治关系。这正是让·莫内与法国时任外长罗贝尔·舒曼、德国总理康拉德·阿登纳等人在1950年前后共同推动的历史性尝试。“这是一场大胆的尝试，但最终证明它成功了。”让-马克·利伯赫尔·莫内表示，欧洲煤钢共同体建立了欧洲国家之间一种新的合作方式，并成为此后欧洲一体化工程的重要制度基础。
共同利益和经济联系仍是今天缓解大国竞争的重要路径
王辉耀表示，欧洲大陆在过去数百年间长期饱受战争与冲突困扰。二战结束后，让·莫内敏锐抓住了一个历史性机会，即通过经济利益和产业联系把欧洲国家连接在一起。他认为，让·莫内经验的一项重要启示，就是和平并不仅仅来自政治宣言，也可以建立在具体而牢固的共同利益之上。通过煤炭和钢铁这样的关键产业建立合作，不仅能够创造经济利益，也能够建立相互依存关系，并最终推动更加稳定的政治合作。
王辉耀指出，这一思想对于今天仍具有启发意义。当前，中美之间竞争加剧，中国、美国和欧盟之间也存在不同程度的摩擦。国际社会需要重新思考，如何寻找和扩大不同国家之间的共同利益，通过经济、贸易、全球治理以及其他领域的合作，把彼此利益更加紧密地联系起来。他表示，欧洲在这一过程中可以发挥更加积极的作用。欧盟自身就是从长期冲突走向合作和一体化的重要实践成果，因此欧洲也有条件在中美之间发挥建设性作用，推动对话、沟通和利益协调。
王辉耀认为，让·莫内的思想不仅属于欧洲历史，也可以为今天如何改善大国关系提供重要启示。国际社会需要进一步通过共同利益连接不同国家，建设更加紧密的利益共同体，并在此基础上推动构建更加和平稳定的国际社会和人类共同未来。
真正值得继承的是围绕“共同利益”组织集体行动
对于让·莫内思想如何应用于当今世界，让-马克·利伯赫尔·莫内表示，关键并不是简单复制20世纪50年代欧洲一体化的具体制度，而是重新理解其背后的基本精神。他指出，让·莫内思想最核心的理念，是“和平、团结和共同繁荣应建立在围绕共同利益开展集体行动的基础之上”，而这种集体行动又需要置于制度和法治框架之中。他提到，让·莫内生活和行动于20世纪中叶，因此其具体经验必然具有时代背景。但“围绕共同利益组织集体行动”这一理念并没有过时。今天，人类实际上面临越来越多必须共同应对的“公共产品”和全球性议题。和平本身就是一种公共产品，气候、公共卫生以及日益重要的水资源等，同样具有全球公共产品的属性。这些问题都要求国际社会重新思考全球公共产品的治理方式，以及不同国家如何共同保护这些公共利益并确保所有人都能够从中受益。
让-马克·利伯赫尔·莫内指出，这要求各国在一定程度上超越狭义的国家利益和个体利益，把自己视为“更大世界的共同守护者”。这正是让·莫内思想中非常值得今天重新发现的一部分。他强调，今天世界所面临的问题从未像现在这样具有全球性，与之相应，解决方案也必然越来越具有全球性。如果仍然按照国家之间彼此孤立、各大洲各自为政的方式思考这些问题，将很难真正解决气候变化、公共卫生、和平与安全等重大挑战。“对于这些重大问题，如果我们不能合作，甚至不能真正采取共同的集体行动，就不可能找到有效解决办法。”他表示，而这些围绕共同利益形成的合作，也可能成为进一步扩大国际合作、重建信任的重要纽带。
重温让·莫内精神，为全球共同未来寻找新的合作基础
王辉耀在总结时表示，此次在让·莫内故居与让-马克·利伯赫尔·莫内交流，使人再次看到让·莫内思想对于今天世界的重要意义。他表示，无论是共同利益、全球公共产品，还是从世界整体而非单一国家角度思考问题，都与当前全球治理改革所面临的挑战高度相关。面对大国竞争、地缘政治冲突以及各种跨国挑战，国际社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需要对话、沟通和合作。
王辉耀指出，应当继续传承和发展让·莫内倡导的务实合作精神，通过共同利益促进相互依存，通过制度建设巩固合作成果，以更加包容的方式推动不同国家形成利益共同体，并进一步为建设一个更加和平、稳定和繁荣的国际社会贡献力量。
让-马克·利伯赫尔·莫内对此表示认同，并欢迎王辉耀、苗绿再次到访让·莫内故居。他表示，让·莫内的历史遗产并不仅仅属于过去，其真正价值在于帮助今天的人们重新思考，在新的全球环境下如何通过共同利益、集体行动与制度合作创造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