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文涛、刘天宇(黄文涛系中信建投证券首席经济学家、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论坛理事)
摘要
核心观点
1.“十五五”期间,科技政策的重心将围绕国家能力建设展开,优先补足算力、数据、基础软件、关键材料、工业母机、高端仪器等薄弱环节。
2.指标层面,重点关注研发投入强度、基础研究权重、创新质量、成果转化效率和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程度五个维度。
3.政策工具层面,供给端注重能力建设,需求端强调场景创造,制度环境形成正向激励,并通过新型举国体制形成合力。
摘要
中国的科技政策主线演进
中国科技政策正在由追赶型创新、创新与安全并重,进一步进入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为核心的产业闭环攻关阶段。与“十四五”侧重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相比,“十五五”的边际变化在于关注全链条、体系化攻关,政策目标是形成可规模化的国产技术供给体系。
“十五五”科技政策重心
“十五五”纲要要求“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并提出在战略必争领域和产业链供应链薄弱环节采取超常规措施、全链条攻关。科技政策的重心将围绕国家能力建设展开,优先补足算力、数据、基础软件、关键材料、工业母机、高端仪器等薄弱环节,再通过企业主导的产学研融通、中试验证和科技金融,将研发成果转化为可迭代的产业能力。
中国的科技发展指标体系
指标层面,重点关注研发投入强度、基础研究权重、创新质量、成果转化效率和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程度五个维度。当前中国研发投入总量已进入全球第一梯队,但基础研究占比、企业基础研究参与度、专利产业化率和关键环节工程化能力仍是制约因素。
科技政策工具演变
政策工具层面,供给端注重能力建设,需求端强调场景创造,制度环境形成正向激励,并通过新型举国体制形成合力。展望未来,硬科技投资将从政策主题交易转向订单验证和产业化兑现,安全、智能化与转化能力有望成为“十五五”期间政策与市场共同关注的主线。
正文
一、“引言:从“市场换技术”到“新质生产力”
在近半个世纪的改革开放进程中,中国的科技创新战略经历了从引进模仿、集成创新到原始创新的根本性跨越。这一进程既是全球科技浪潮演进的结果,更是政府这只“看得见的手”通过复杂的政策工具组合进行推动的产物。
上世纪80年代至21世纪初,市场换技术是中国工业化初期的实用主义选择。彼时,面对巨大的技术鸿沟,中国试图利用超大规模的市场吸引跨国资本,通过合资与合作,以空间换时间来获取先进制造能力。这一策略成功构建了中国作为“世界工厂”的完整工业门类,沉淀了庞大的供应链体系。然而,其局限性也日益显现,核心技术往往被外资方锁定,本土企业易陷入技术依附陷阱,处于全球价值链的微笑曲线底端。
随着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的剧变与“卡脖子”危机的频发,中国的战略重心随之转向自主创新,并进一步升华为“新质生产力”。新质生产力是对传统经济增长模式的根本性重塑。“市场换技术”侧重于量的积累,新质生产力则聚焦于质的跃迁。其核心特征在于摆脱传统增长路径,以颠覆性技术和前沿技术催生新的产业模式和动能。中国不再依赖廉价劳动力与土地资源的投入,而是依靠数据要素、人工智能和绿色技术的赋能,实现全要素生产率(TFP)的大幅提升。
从宏观视角看,这一变革标志着科技政策的底层逻辑发生了质变,从被动适应国际分工的跟随者,转变为主动定义技术标准与产业规则的竞争者。这不仅是应对外部封锁的防御之举,更是中国经济穿越周期、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必由之路。
二、“十二五”至“十五五”时期科技政策主线演进
从“十二五”到“十五五”,中国的科技政策在目标定位、政策工具和组织方式上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特征,其演进路径大体可概括为从能力导向的追赶型创新,转向创新驱动发展,再迈向以科技自立自强为核心的新型创新体系建设。这一演进反映了中国经济发展阶段的变化,也深刻受到国际科技竞争格局调整的影响。
(一)“十二五”时期:立足产业升级的追赶型科技政策
“十二五”时期,中国科技政策的基本逻辑是以科技创新支撑经济结构调整和增长动力转换。这一阶段,科技创新主要承担着为产业升级和结构调整服务的功能性角色。
“十二五”时期,科技政策重点放在国家创新体系和创新能力建设上。通过加强科研基础设施投入、完善科研机构和企业之间的协同关系、提升企业在技术创新中的主体地位,推动科技成果向现实生产力转化。自主创新在这一阶段更多体现为缩小差距,补齐短板,核心目标是提升整体技术水平与产业竞争力。
这一时期,科技政策与产业政策高度协同,掌握产业核心关键技术和加速产业规模化发展成为首要目标。战略性新兴产业成为科技投入和政策资源的重要承载体。节能环保、新一代信息技术、生物技术、高端装备制造、新能源和新材料等领域被寄予培育新增长动能的厚望,科技创新强调可产业化、可规模化和对经济增长的直接拉动作用。
总体来看,“十二五”时期的科技政策具有明显的应用导向和产业导向特征,科技创新的评价标准更多围绕经济效益和产业带动能力展开,属于典型的追赶型创新阶段。
(二)“十三五”时期: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下的科技政策升级
进入“十三五”,我国科技政策的战略定位发生了调整,《十三五规划》设有单独章节“强化科技创新引领作用”,明确将科技创新定位为国家发展核心力量,科技创新开始从产业支撑性变量转变为经济社会发展的核心驱动力。
在目标层面,政策强调通过创新塑造长期竞争优势。这一阶段,科技政策更加注重原始创新能力和战略前沿领域的突破,在基础研究、关键共性技术和颠覆性技术方面的政策权重明显上升。在政策工具层面,“十三五”时期显著强化了科技体制机制改革。科研项目管理、科技成果转化机制、人才评价体系和创新资源配置方式均成为改革重点。在组织方式上,国家层面的科技规划统筹作用增强,科技创新与制造强国、网络强国等重大战略深度结合,体现出以国家战略需求牵引科技布局的明显特征。
总体而言,“十三五”时期标志着中国科技政策由追赶型创新向创新驱动发展阶段的实质性跃迁,创新成为推动高质量发展的核心变量。
(三)“十四五”时期:以科技自立自强为核心的新型创新体系构建
“十四五”时期,中国科技政策进一步发生结构性转向,科技自立自强被提升为国家现代化建设的战略支撑。在外部环境不确定性显著上升的背景下,科技政策的目标开始同时包含效率、安全两重维度。
“坚持创新在我国现代化建设全局中的核心地位,把科技自立自强作为国家发展的战略支撑,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深入实施科教兴国战略、人才强国战略、创新驱动发展战略,完善国家创新体系,加快建设科技强国。”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
政策更加突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科技创新不再仅以经济回报或技术先进性为主要评价标准,而是更加注重对产业链供应链安全和国家安全的支撑作用,强调在关键领域实现自主可控。
科技政策在组织方式上显著强化了国家战略科技力量。通过国家实验室体系建设、重点实验室重组、基础研究中心布局以及企业创新主体地位的强化,逐步形成更加体系化、组织化的科技供给能力,“新型举国体制”成为推动重大科技突破的重要制度安排。
数字化在“十四五”科技政策中占据基础性地位。数字技术不仅作为独立的创新领域受到重视,更被视为连接科技创新与产业转型的关键底座,数据要素、数字基础设施和产业数字化成为科技政策与经济政策的交汇点。
科技治理的重要性显著提升。科技伦理、科研诚信、评价体系改革等制度性安排不断完善,标志着科技政策开始从强调速度和规模,转向更加注重质量和规范的发展阶段。
(四)政策主线演进的历史逻辑
从“十二五”至“十四五”的科技政策演进可以看出,中国科技政策随着发展阶段、国际环境和国家战略目标变化不断重构。正式进入“十五五”时期后,《十五五规划纲要》已经把科技创新进一步提升为“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主题。
三、“十五五”的科技创新政策锚点
科技自立自强是“十五五”时期的战略主线。《十五五规划纲要》将“科技自立自强水平大幅提高”列为“十五五”时期主要目标之一,并在第三篇以“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为题,对原始创新、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创新体系作出集中部署。
纲要要求“抢占科技发展制高点”,并提出在战略必争领域和产业链供应链薄弱环节采取超常规措施、全链条攻关。与“十四五”时期“打好关键核心技术攻坚战”的表述相比,“十五五”更强调产业闭环,目标不只是突破单个技术点,而是形成可用的技术供给体系。
发展新质生产力是这一战略主线的增长维度。纲要不仅强调“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还把“人工智能+”、全国一体化算力网、高质量数据集、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等内容写入正文。科技创新通过算力、算法、数据、场景和中试机制进入生产函数,推动全要素生产率提升。
目标定位上,《十五五规划纲要》把“科技自立自强水平大幅提高”列为主要目标之一,要求国家创新体系整体效能显著提升,基础研究和原始创新能力显著增强,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快速突破,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相较于“十四五”时期强调“创新能力显著提升”和研发投入增长,“十五五”的评价口径更强调体系效能和产业化融合效果。
政策重心从单点攻关转向体系化攻关。《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聚焦战略必争领域和产业链供应链薄弱环节,采取超常规措施,全链条推动集成电路、工业母机、高端仪器、基础软件、先进材料、生物制造等重点领域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取得决定性突破。
创新组织方式进一步向企业主导、产学研融通和长期资本支持演进。纲要提出落实企业在技术创新决策、研发投入、科研组织和成果转化应用中的主体地位,支持科技型骨干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并构建同科技创新相适应的科技金融体制。
数字化和智能化从赋能工具上升为新质生产力的基础。《十五五规划纲要》专门设置“强化算力算法数据高效供给”“全方位推进数智技术赋能”等章节,提出全国一体化算力网、高质量数据集、人工智能训练数据合理使用制度、“人工智能+”行动和国家人工智能应用中试基地等安排。由此看,“十五五”科技政策的历史逻辑,是在安全约束增强和技术范式转换并行的背景下,通过体系化创新能力建设支撑长期增长范式切换。
安全维度上,纲要提出要保障国家经济安全与产业链供应链自主可控。纲要在现代化产业体系篇中提出实施产业基础再造工程、重大技术装备攻关工程,并滚动实施制造业重点产业链高质量发展行动,建立健全产业链供应链安全风险评估和应对机制。这表明科技政策与产业安全政策已经深度嵌套,关键技术、基础材料、重大装备和战略性矿产等环节都将被纳入更系统的安全评估框架。
从投资角度看,“十五五”科技政策的核心在于国家能力建设的顺序,先补足算力、数据、基础软件、关键材料、工业母机、高端仪器等必需能力,再通过企业主导的产学研融通、中试验证和科技金融,将研发成果转化为可持续迭代的产业能力。
四、我国科技政策的体系
在我国的科技政策体系中,目标设定是通过一套相对稳定的指标加以落实。科技政策长期跟踪的指标涵盖了研发总量与强度、创新产出与质量、产业化与经济结构指标、自主可控与安全指标、以及人才与平台类指标。围绕这几大指标体系,科技政策在“十四五”向“十五五”过渡的过程中,逐步形成了以长期主义、工程化和产业化为特征的制度取向。
具体而言,我们重点关注五大核心指标的走势:研发投入强度、基础研究的权重、以高价值专利为代表的创新质量、科技成果进入产业体系的转化效率,以及关键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程度:
(一)研发投入强度
2010年以来,全球研发支出第一梯队呈现清晰的格局:美中在总量和增速上形成“双极”,日德凭质量与工艺固守高端,韩国则以高强度投入抢占关键产业链,各国科技竞争正由规模竞赛转向效率与生态竞争。其中,美国2024年研发总支出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占GDP的3.5%,资金高度集中于软件、生物医药和人工智能赛道,使其在基础研究影响力和高附加值产业上仍具综合优势。中国2024年研发总支出达到3.6万亿人民币,占GDP的2.7%,增量全球最快。日本、德国研发强度仍保持在3%以上的较高水平,企业部门成熟、工艺积淀深厚,然而经费增速明显低于美中,且青年科研人才储备不足,使传统优势面临后劲考验。韩国研发强度超5%,全球仅次于以色列,政府持续集中资源扶持半导体、显示面板等战略产业,以高投入的产业政策模式保持尖端制造竞争力。
(二)基础研究权重
我国基础研究支出以较快速度增长。2024年,我国基础研究经费达2500.9亿元,同比增长10.7%,增速不仅连续第三年保持两位数,而且比同期全社会R&D经费增速高出1.8个百分点;其占R&D经费比重升至6.88%,创历史新高,显示在总量扩张的同时,资金正加速向创新链条前端集中,为原始创新和前沿突破提供了更充沛的资金支持。
从自然指数(Nature Index)国家贡献度看,2015—2023 年间中国科研产出在国际顶级自然科学期刊中的份额持续上升,呈现出明显的结构性追赶态势,而美国的贡献度则总体保持高位、但波动加大。这一变化表明,中国在基础研究和高质量科研产出方面的“量级约束”正在逐步解除,科研活动的国际可见度和参与度显著提升。但需要注意的是,两国曲线所反映的并非简单的“替代关系”:美国依然在高影响力、原创性研究中占据优势,而中国贡献度的快速提升更多体现为科研体系规模扩展与重点领域集中发力的结果。
但基础研究在研发总支出中的占比仍然偏低。尽管近十年我国基础研究经费以年均两位数快速扩张,但2024年其在全社会研发支出中的占比仅为6.88%,仍明显低于美、日、欧15%-20%的常态水平;这一差距意味着大量研发资金仍集中于试验开发和工艺改进,原始创新“第一棒”投入不足,导致关键概念、底层模型和先导发现的外生依赖度居高不下,成为制约高科技产业链自主跃升的核心短板。
与主要科技强国相比,我国基础研究在若干关键领域仍存在一定短板:一是底层数学、理论物理和基础化学等学科缺少原创性框架,教材中的定理、方程鲜见中国学者命名,决定了半导体、新材料等下游环节缺乏独创理论支撑;二是高端芯片、工业母机、基础软硬件等“卡脖子”领域长期重应用轻原理,对晶体管尺度器件物理、精密加工力学等基础研究投入不足,导致EDA工具、光刻胶、超高纯度靶材等仍依赖进口;三是人工智能的核心理论均源自美国,国内研究集中在工程调优,对算法可解释性、复杂度理论等前沿探索贡献有限;四是合成生物学、新药创制等新兴方向缺少自主基因编辑工具和高效酶设计平台,菌种遗传信息、蛋白质从头设计软件主要依赖国外公共库和算法,制约了未来食品、创新药的源头创新;五是爆炸力学、辐射流体力学等国防基础领域,高温高压物性数据、动态断裂理论模型长期空白,只能引用国外参数,直接影响高端装备研发周期与精度。总体看,我国基础研究在前沿理论、底层模型和科学仪器原理等“最先一公里”环节仍显著落后于美欧日等发达国家,成为产业链自主跃升的深层瓶颈。
企业作为研发主体的地位不断得到强化,但对基础研究投入仍显不足。我国支持企业科技创新的政策不断加力,企业作为“出题人”“答题人”“阅卷人”作用不断增强。2018-2023年,中国规模以上工业企业高技术产业R&D经费支出从3559.12亿元增至6960.22亿元,五年累计增长95.6%,年均增速达14.4%。高技术产业研发投入高度集中于技术密集、产业链长的领域,结构上有所变化。例如,2018-2020年,高技术产业研发投入中,通信终端设备制造占据主导,经费支出复合增长率达到93.9%;2021-2023年,医疗诊断、监护及治疗设备制造高技术产业研发投入增速较快,经费支出复合增长率达到66.5%。2024年,企业研发经费投入占全社会比重接近80%,企业有效发明专利占国内有效发明专利总量的74%。企业主导的产学研融合不断深化,2024年,企业以技术开发、咨询和服务方式委托高校院所的合同金额达2010.7亿元,比2020年增长1.9倍。
尽管企业在我国R&D经费总投入中占据了绝对主导地位,但在基础研究的执行层面,其参与度却显著偏低,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当前,我国企业的研发活动高度集中于试验发展和应用研究,其目标是解决生产中的具体技术问题和开发新产品,以实现快速的市场回报。基础研究因探索性强、不确定性高、成果难以直接转化为经济效益等特点,与大多数企业,特别是中小型企业的短期经营目标相悖。这种“重开发、轻基础”的企业研发模式,是我国基础研究投入强度整体偏低的重要原因。
随着市场竞争的加剧和技术迭代速度的加快,一批行业领军企业已经深刻认识到基础研究对于构筑长期技术壁垒和核心竞争力的重要性。例如,华为、腾讯、阿里巴巴等科技巨头已经开始在全球范围内布局基础研究,并设立了专门的研究院。这种由市场需求驱动的企业基础研究活动,虽然目前在总量中占比较小,但代表了未来我国企业参与创新的一个重要方向,有望逐步改变当前基础研究执行主体结构失衡的局面。
(三)科技创新的质量
衡量科技创新的质量与专利水平,已逐步成为中国科技政策评价体系中的关键内容。与早期以专利申请数量作为主要指标不同,当前政策更强调创新的技术含量、产业价值和国际竞争力,其核心在于判断创新成果是否具备“可用性、可转化性和可持续性”。在具体指标上,政策和学术研究通常从专利结构、影响力和产业化三个维度进行综合评估,包括发明专利占比、高价值发明专利数量、PCT国际专利布局以及发明专利的产业化率等。
从中国的现实情况看,专利数量层面的约束已基本解除。中国已长期位居全球专利申请量和有效发明专利数量前列,企业和科研机构的国际专利布局意识明显增强,PCT专利申请规模持续保持全球领先水平。这一阶段性特征表明,中国创新体系已从“有没有专利”的问题,转向“专利质量是否足够高”的问题。
在结构和质量维度上,中国创新水平呈现出明显改善趋势。发明专利和高价值发明专利在全部专利中的占比持续提高,企业在高质量专利中的主体地位不断增强,在人工智能、新能源、高端装备等领域,专利被引频次和专利族规模显著提升,部分技术方向已具备国际并跑甚至局部领跑能力。但同时也应看到,中国专利的整体影响力仍呈现头部集中特征,高影响力专利占比有待进一步扩大。
从产业化角度看,质量更高的专利更容易进入生产过程。企业发明专利的产业化率已明显高于平均水平,高价值发明专利的转化概率也显著高于普通专利。这表明,创新质量的提升正在带来“转化效率溢价”,但总体而言,科技成果从知识形态向产业价值的转化仍存在提升空间。
总体来看,中国科技创新已完成从数量扩张向质量提升的关键转折,专利质量正成为连接研发投入与产业升级的“中段关键变量”。未来,创新质量的持续提升,将更加依赖企业工程化能力、产业链协同以及制度激励机制的完善,而不再仅取决于科研投入规模本身。
(四)科技成果进入产业体系的转化效率
在讨论科技创新对经济增长和产业升级的实际贡献时,一个绕不开的核心问题是:科技成果能否、以及以多快的速度进入产业体系并转化为现实生产力。与研发投入强度、专利数量等“前端指标”相比,成果转化效率更能反映科技体系的真实运行状态,也是衡量创新驱动发展是否走向成熟阶段的关键尺度。
从指标体系看,科技成果转化效率是一个综合概念。政策与学术研究中,通常通过技术合同成交额及其结构来观察成果是否通过市场机制实现流动和定价,通过发明专利产业化率来衡量知识产权是否真正进入生产过程,并辅以中试验证平台、成果熟化基地等指标,判断从实验室到规模化生产之间的制度与工程能力是否健全。最终,则需要通过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占比、新兴产业规模和企业研发主导地位等结果性指标,来验证转化是否真正改变了产业结构和生产效率。
从现实情况看,中国在科技成果转化方面已取得显著进展,但也呈现出明显的结构性特征。一方面,技术要素的市场化配置能力快速提升。近年来技术合同成交额持续攀升,规模已达到宏观可计量水平,表明科技成果正在以更加制度化、市场化的方式进入经济循环体系。这一变化意味着,技术不再主要依赖行政配置或内部消化,而是逐步形成可交易、可定价的生产要素。
近年来,我国不断制定完善相关法规政策,科技成果转化制度框架基本建立。实现了科技成果使用权、处置权和收益权的下放,明确了对成果完成人的奖励比例,完善了专利开放许可制度,科技成果转化法治环境持续优化。各地方细化落实促进科技成果转化的政策措施,因地制宜制定实施相关政策文件200余项,央地协同推动科技成果转化的工作体系基本建立。
另一方面,专利产业化水平仍存在明显分化。从整体看,发明专利的产业化率尚未过半,说明仍有相当比例的科研成果停留在知识形态;但从结构上看,企业部门的发明专利产业化率已明显高于总体水平,显示出企业在成果吸收、工程化和商业化方面的比较优势。这一差异表明,科研与产业之间的衔接效率仍有待提升。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中试验证和成果熟化机制被显著前置,成为科技政策的重点着力方向。通过建设中试平台、概念验证中心和产业化示范基地,政策试图弥合“从样品到产品”“从论文到生产线”之间的关键断层。这类机制的意义在于提高成果转化的成功率和可复制性,从而降低企业采用新技术的试错成本。中试与熟化体系正在成为科技成果转化效率提升的制度性支点。
从产业结果看,科技成果转化的宏观效应已开始显现。高技术制造业和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增加值占比稳步提高,显示创新成果正在向产业结构层面扩散。这类结果性指标受多种因素影响,不能简单等同于转化效率本身,但其长期趋势仍为判断科技成果是否进入生产函数提供了重要参照。
综合来看,中国科技成果转化已从制度起步期进入体系建设期。随着技术市场规模迅速扩张,企业在成果转化中的主体地位不断增强,中试熟化机制加快补齐工程化短板。但与此同时,整体产业化率仍有提升空间,科研评价体系、知识产权运营能力和产学研协同机制仍需进一步优化。未来,科技成果转化效率的提升,将取决于企业吸收能力、工程化平台建设以及制度激励是否能够形成合力。创新驱动发展进入深化阶段之后,成果转化效率本身将成为衡量科技政策成效和产业竞争力的重要中段指标。
(五)关键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程度
从政策实践看,自主可控程度的量化评估主要集中在四类指标上。第一类是国产化率指标,即关键技术或产品在重点产业和核心场景中的国产替代比例。这一指标在半导体设备、关键材料、工业软件、操作系统、高端装备等领域,被广泛用于内部评估和政策跟踪。其关注重点是在“卡脖子”环节形成可用、可靠的国产供给能力。
第二类是关键场景覆盖指标,即自主技术在国家重大工程、关键行业和核心应用中的实际使用比例。例如,在能源、电力、通信、金融、交通等领域,国产软硬件是否进入主系统、是否承担关键功能,是判断自主可控程度的重要依据。这类指标强调“真实使用”,而非实验室验证或边缘部署。
第三类是产业链完整度与韧性指标,主要考察关键技术是否具备上下游协同能力,包括核心零部件、配套软件、系统集成和服务保障等是否形成闭环。政策关注的不只是单项技术突破,而是技术在产业体系中能否持续运转,这也是“自主”与“可控”并重的内在含义。
第四类是供给稳定性与可持续性指标,包括国产技术的良率、稳定运行时间、故障率以及持续迭代能力。这类指标往往体现为企业端的工程化能力和规模化能力,是自主可控从技术可行迈向产业可用的关键门槛。
结合上述指标体系,中国在关键核心技术自主可控方面已取得明显进展,但呈现出显著的结构性特征。在若干中等技术密集型领域,自主可控能力提升较快。例如在电力装备、轨道交通、通信系统、新能源装备、高端制造配套等领域,国产技术已在主流场景中广泛应用,形成较高的国产化率和完整的产业链体系。自主可控更多体现为体系能力的成熟。
同时,在部分高度复杂、全球分工极深的领域,自主可控仍处于持续攻关阶段。以半导体和基础软件为代表,虽然在设备、材料、封装测试以及部分工业软件领域国产化水平稳步提升,但在极高精度、极高可靠性要求的核心环节,仍需通过长期投入逐步缩小差距。这一现实也正是政策强调关键核心技术的原因所在。
总体而言,中国关键核心技术的自主可控水平正在从点状突破迈向体系化提升。在工程化能力较强的领域,自主可控已成为现实生产力;在技术难度极高的领域,政策则更强调耐心投入和渐进式提升。未来,自主可控程度的进一步提高,将更多取决于制度环境对长期研发的支持力度。这一过程,也将成为衡量中国科技政策成熟度和产业安全水平的重要标志。
五、中国科技政策工具的演变
面对全球科技脱钩断链的风险与国内经济转型的压力,中国提出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战略目标。理解这一目标的实现路径,必须对中国政府手中的“政策工具箱”进行解构。我们将科技政策工具分为供给面、需求面和制度环境,并以此为框架,剖析中国科技政策工具的运作机制及其在“新型举国体制”下的特征。
(一)供给面工具重点在能力建设
供给面政策是指政府通过直接提供资金、人才、技术和基础设施等创新要素,改善科技供给端的短板。这是中国政府最熟练、使用频率最高的工具类型,体现了“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体制特征。
财政资金的直接投入与引导。具体包括国家重大科技专项、政府引导基金等。例如,针对航空航天、核能、深海探测等战略领域,政府通过行政指令直接立项并全额拨款。这种工具在解决“卡脖子”问题上具有极高的动员效率。同时为了解决单一财政补贴的低效问题,中国发展出了全球规模最大的“政府引导基金”体系,如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即“大基金”。其逻辑是“以公带私”,通过政府出资做劣后级,撬动社会资本投入半导体、人工智能等长周期、高风险领域。
人才与教育工程。中国的人才政策已从早期的简单引进(如“千人计划”)转向全周期的本土培养与评价体系改革。近年来,我国的教育政策在高等教育阶段强力向理工科倾斜,扩大卓越工程师学院建设。
科技基础设施建设。不同于西方的纯商业化运作,中国将算力中心、超算平台、国家实验室视为“新型基础设施”。通过“东数西算”等工程,政府降低了全社会的创新边际成本,为中小企业提供了廉价的算力与数据支持。
(二)需求面工具侧重市场调节与风险分担
需求面政策是指政府通过政府采购、贸易管制和消费补贴等手段,为新技术创造初始市场,从而降低商业化早期的不确定性。这曾是被忽视的一环,但在“双循环”战略下地位显著提升。
政府采购与“首台套”政策。针对国产重大技术装备在推广初期面临的“不敢用”难题,政府通过保费补贴,鼓励采购方使用国产首台套设备。如果设备出现故障,由保险公司赔付,从而实现了技术风险的社会化分担。
信创产业采购。在党政机关及关键基础设施领域,实施国产化替代采购标准。这为国产操作系统、数据库和芯片提供了试验场和基础营收。
消费侧补贴与推广。最为典型的案例是新能源汽车产业。通过长达十余年的购置补贴、免征购置税以及路权优先政策,中国政府成功培育了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消费市场。这种“需求侧牵引供给侧升级”的模式,正被复制到低空经济和人形机器人领域。
(三)制度环境面政策工具重点是提供激励
制度环境面政策侧重于通过法律、税收、金融和法规的调整,为创新主体创造一个有利的外部环境。这类工具更具普惠性和市场化特征,是近年来中国政策转型的重点。
金融资本市场的制度设计。资本市场被赋予了极强的“硬科技”导向功能。政府设立科创板并允许未盈利企业上市,从根本上改变了科技企业的退出机制。第五套上市标准和对红筹架构的包容,直接引导了VC/PE资金流向硬科技领域。在间接金融领域,央行设立的“科技创新再贷款”工具,通过低息资金引导商业银行增加对科技型中小企业的信贷投放,解决了轻资产科技公司缺乏抵押物的融资难题。
研发税收激励体系。这是目前中国企业受惠面最广的政策工具。主要包括研发费用加计扣除、高新技术企业税收优惠等。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是指允许企业在计算应纳税所得额时,将研发费用按一定比例加计扣除,实际上是一种隐性财政补贴,但比直接补贴更能避免寻租行为。
知识产权与法律保障。近年来,中国建立了专门的知识产权法庭,并大幅提高了侵权法定赔偿额上限。这一举措表明,随着中国企业从模仿者转变为创新者,严格的IP保护成为内部创新的内生需求。
(四)中国特色的政策工具组合:“新型举国体制”
中国科技政策的核心特征在于“新型举国体制”,即上述三种工具的综合施策。
“链长制”与垂直整合。不同于西方的横向调节,我国“十四五”期间开始系统推行“链长制”,由地方政府高级官员担任特定产业链的“链长”。链长统筹该产业链上的供给、环境和需求,实现了政策工具的高效协同。
央企的“压舱石”考核。国务院国资委将“研发投入强度”和“首台套应用”纳入央企负责人的经营业绩考核。表明占据国民经济命脉的央企不仅仅是利润中心,更是国家技术创新的工具载体,“十五五”期间,预计央企将进一步在需求端采购国产设备,在供给端加大基础研究投入。
风险分析
第一,外部科技限制进一步升级的风险。若美国及其盟友在关键领域进一步强化出口管制,国内关键环节突破周期可能拉长,部分产业链公司收入兑现节奏可能低于预期。第二,技术突破慢于预期的风险。科技领域技术复杂度高,且需要长期试错和客户验证,单项技术突破并不等于产业可用,企业业绩兑现可能存在较大不确定性。第三,成果转化效率低于预期的风险。当前我国科研成果从实验室到生产线之间仍存在瓶颈。若中试平台建设、首台套推广和企业吸收能力不足,科技投入对产业增长的拉动可能弱于预期。第四,部分领域重复建设和产能过剩风险。政策支持可能导致地方政府和产业资本集中涌入热门赛道,若需求增长不能匹配供给扩张,部分环节可能出现低水平重复建设、价格竞争加剧和盈利能力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