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陈子帅】编者的话:一名在12岁时意外失去右臂的男孩,如今穿戴着智能仿生手弹奏起悠扬的《茉莉花》——在2026全国脑机接口科技与产业融合创新大会开幕式上,这场表演让人不禁感叹,脑机接口的未来已经加速到来。作为“十五五”期间我国着重发力的未来产业之一,脑机接口究竟能够如何改变人们的生活?这项前沿科技又有哪些新的发展趋势?《环球时报》记者在大会现场体验了多款最新的脑机接口设备,采访了多位业内专家。

亲身体验“意念行走”

《环球时报》记者戴上“脑电帽”,穿上机械下肢,闭上眼睛在脑中想象自己行走的场景。没想到,机械下肢竟然真的自己走了起来,实现了“意念行走”。西安臻泰智能科技公司的技术人员告诉记者,这款产品是脑机接口技术与外骨骼机器人的结合,“脑电帽”通过电极采集到脑电波信号,再传输给机器人执行指令,能够用于帮助偏瘫和脊髓损伤患者等进行康复训练。“我们的算法能够让响应率达到90%以上,延迟在毫秒级别。”


技术人员演示如何让盲人“看见”图像。陈子帅 摄

《环球时报》记者还试戴了该公司另一款“脑电头带”产品,该产品能够帮助患者进行手部的康复训练。电脑画面中显示飞舞的蝴蝶,工作人员让记者在脑中想象握手的动作,戴上专属手套后,记者的右手竟然也被动地握紧了,画面上则显示正在捕捉蝴蝶。

“让一部分盲人先见起来”——中科先见公司的展台上,写了这么一句话。工作人员向记者演示,给一个头颅模型戴上搭载摄像头的眼镜后,将一张写上字母A的白纸放在眼镜前,旁边的数字屏上显示出60像素的字母A,这意味着戴上眼镜的盲人能够“看到”字母A。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这是一款植入式的脑机接口设备,需要将电极植入大脑硬膜下,芯片能够将图像信息处理成电刺激信号,刺激视神经细胞,从而让盲人“看到”物体图像。工作人员还介绍说,最新动物实验的结果显示,画面的像素已经提升到1500像素,“这意味着人或者建筑、物体的轮廓都能分辨出来。”

南京大学脑机接口研究院王冉教授在美国从事博士后研究期间,曾帮助一名因中风导致失语、但思维依然活跃的患者恢复表达能力。研究团队通过植入脑机接口设备采集患者脑电信号,再借助高性能计算机和AI算法,对患者“想说却无法说出的话”进行实时解码,并以虚拟人或合成语音的形式表达出来。

该研究团队向《环球时报》记者介绍称,该脑机接口系统目前已能够识别约1000个英文单词,准确率达到约95%,基本可以满足患者的日常沟通需求。王冉于去年加入南京大学,目前正寻找讲中文的失语症患者,希望推动相关技术在国内实现临床转化和应用落地。

此外,现场还展示了许多用于精神疾病筛查、辅助睡眠的脑机接口设备。

在开幕式上弹琴的男孩周键告诉记者,他从2022年9月开始穿戴智能仿生手,如今每根手指都能根据他的想法来执行命令。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副院长梁栋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未来3到5年,由脑机接口驱动的智能肢体和康复训练设备会成为科技助残的主流产品。梁栋说,脑机接口不仅能应用于医疗领域,还将在消费电子、高端制造等领域发挥作用。

技术路线“百花齐放”

来自医学、人工智能、神经科学及工程领域的与会专家普遍认为,脑机接口正从实验室技术加速走向临床和产业化。其技术路线正呈现“百花齐放”的态势。

公开资料显示,历经30年发展,当下的脑机接口技术路线主要分为非侵入式、半侵入式和侵入式。非侵入式是无创的,半侵入式和侵入式都是有创的。业内普遍认为,目前脑机接口最成熟的应用场景集中在医疗领域。

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研究员邱维宝向《环球时报》记者介绍了超声脑机接口的探索。他认为,当前脑机接口发展的核心趋势是“无创化”,因为大多数人并不愿意接受开颅手术,而无创技术正是未来走向临床普及的关键方向。

邱维宝进一步说,超声既可以穿透颅骨进入大脑,又能够从脑组织“反射回来”,因此天然具备形成双向闭环的能力。其团队及中国科学院孵化的欢影医疗公司正在推进基于超声的脑功能成像与神经调控技术,通过毫米级聚焦精度,实现对深脑区域的精准干预。该团队采用的深聚焦成像技术能够捕捉微小脑血流变化,并反推出脑功能活动,目前团队已实现高分辨率脑功能成像,并探索视觉、疼痛、阿尔茨海默病等场景中的应用。

华南理工大学教授黄骐云则重点介绍了可穿戴非侵入式脑机接口的发展。黄骐云认为,相较侵入式技术,非侵入式脑机接口更接近大众应用场景,在养老助残、心理健康、教育等领域具有更大落地潜力。其团队研发的“脑机AI鼠标”可实现残障人士对电脑、轮椅以及智慧病房设备的控制,“病人可以躺在床上浏览网页、购物”。黄骐云表示,团队正在推动脑机接口走向消费级产品,目前部分产品已在医院和电商平台面向大众销售。

南开大学教授段峰认为,未来脑机接口的发展方向之一,是尽量减少传统开颅手术带来的创伤。同时,介入式脑机接口也能够降低治疗成本。

清华大学教授、临港实验室首席科学家洪波告诉记者,“从产品形态来看,无创脑机接口离普通老百姓更近,无论是利用灵巧手弹琴,还是通过脑电改善睡眠、治疗癫痫等,这些都是目前‘看得见摸得着’的。”


参会者体验“意念行走”。陈子帅 摄

与无创技术并行发展的,是侵入式与介入式脑机接口路线,其特点是更高精度、更强干预能力,但同时也面临更高的技术与伦理门槛。

中国科学院自动化所研究员刘冰认为,脑机接口未来的重要突破点在于“大规模写入”。他说,目前全球脑机接口更多集中在“读脑”,即运动控制和语言解码,而未来更关键的是如何把外部信息“写入”大脑,实现视觉、听觉、触觉等感知觉重建。刘冰团队正在开展视觉皮层电刺激研究,希望帮助失明患者恢复基础视觉能力。

日前,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了博睿康医疗科技(上海)有限公司的“植入式脑机接口手部运动功能代偿系统”创新产品(NEO)注册申请,实现脑机接口医疗器械全球首发上市。“这标志着技术含量更高、面向重症患者的脑机接口已经拉开了序幕。预计今年将有更多脑机接口医疗器械研发和上市。”洪波在大会现场告诉记者。

脑虎科技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陶虎对《环球时报》记者说,脑机接口是人类大脑与外界沟通的信息渠道,是实现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融合的核心手段。在他看来,“脑机接口的技术路线没有高下之分,每个团队都是根据具体应用进行取舍,思考如何最大限度地发挥脑机接口的作用,同时降低对大脑的损伤。”

据陶虎介绍,该团队与上海华山医院为一名高位截瘫患者植入了全植入、全无线、全功能(“三全”)脑机接口产品。经过约半年训练,患者已能用意念控制轮椅、电脑、机械臂等外设,有望实现独立生活、社会交往乃至工作。

“希望未来每个人都有脑机接口”

脑机接口技术的前景广阔,但其技术进步与商业落地仍然面临不少风险与挑战。

清华大学教授、临港实验室首席科学家洪波告诉记者,当前脑机接口还需要在两个方面进行突破,一是脑科学基础研究,“大脑如何编码信息、控制运动、编码记忆和意识等规律仍在实验室研究阶段。这部分工作应成为今天乃至未来脑机接口发展的基础。”二是芯片和电极等关键器件的攻关。

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副院长梁栋认为,脑机接口与人工智能相同,都依赖快速技术迭代来促进发展,“我们不能等到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再去使用它,而是要在场景中不断打磨。”他提到,技术瓶颈正在被逐一打破,在辅助治疗、康复等领域,会率先实现突破。

美媒此前报道称,脑机接口技术最早于上世纪70年代始于美国。中国在上世纪90年代开始在这方面进行探索,但进展迅速。在本次大会现场,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的科学家和企业家普遍认为,在脑机接口领域,中国处在第一梯队。

强脑科技创始人韩璧丞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根据他的观察,虽然美国在基础神经科学研究方面起步比中国早十几到20年,在侵入式脑机接口领域发展也更早,但双方已经在脑机接口这一赛道形成“并驾齐驱”的状态。他还提到,中国涌现了许多优秀的实验室和企业,在产业化和产品落地上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美国OpenAI公司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创立的Merge Labs正在致力于无创超声技术的研究。

梁栋告诉记者,中国科学院深圳先进技术研究院2015年就开始研制超声神经调控的大型仪器,并进行成果转化。“从技术角度来看,在非侵入领域,中国是领先的。”

公开报道显示,未来脑机接口的应用场景还可能进一步拓展。例如在虚拟现实领域,用户可以通过意念控制虚拟环境中的对象;在工业领域,脑机接口可以用于监测高风险作业人员的精神状态;在教育领域,也可用于分析学习状态。

“面向未来,我们希望每个人都能像拥有手机一样,拥有自己的脑机接口。”洪波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尽管还有一定距离,但正如登陆火星需要先发射火箭一样,“我们正处在脑机接口技术如火箭般腾空而起的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