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片 | 来自网络

  原创整理 | TOP创新区研究院,FTA Group

  转载引用请注明出处。内容仅供交流学习,不做任何商业用途,不代表任何投资建议,如有侵权请联系后台删除。

  这几年我们接触过一些模式几乎是一样的案例:企业的研发总部在中心城市,想把生产基地放到邻省——地更便宜,环评空间更大,方案都做到很细了。最后卡住的往往不是技术、不是市场,而是一件听上去很小的事:

  企业主体一迁,未来的税收就归了对方,而迁出地这些年的招商投入和考核数字,谁来认?

  于是两边的招商干部坐下来谈。谈什么?谈"这家企业以后交的税,我们怎么分"。谈了大半年,没谈拢。企业等不及,去了别的地方。

  其实,这是"长三角一体化"喊到第七年、写进国家战略、开了无数次党政领导座谈会之后,每天都在真实发生的事。

  京津冀也一样。

  北京的科技成果想在河北落地转化,最大的障碍从来不是技术、不是市场,而是一个谁都不好意思摆到台面上的问题——谁吃亏,谁占便宜。

  区域一体化,现在是政治任务,北京要建京津冀国际科创中心,上海要牵头长三角,各地研究院、智库、咨询公司都在做课题、出报告。但你去翻那些报告,翻到最后你会发现:

  大家都知道要"打破行政壁垒",但真要打破又太难了。

  跨不过的界

  因为壁垒是用两样东西砌的:

  钱和考核。

  先说钱。

  中国的财政体制里,同一层级的地方政府之间,财政是不能直接结算的。中央和地方能算账,省和市能算账,但苏州和无锡之间、北京和廊坊之间,谁也没法给对方"转账"。

  如果一体化里所有需要"你出钱、他受益"的事,那么天然就没法做。修一条跨市的地铁,钱谁出、票款谁收?建一个跨省的产业园,土地谁供、税收算谁的?一家企业从A市搬到B市,A市这些年的招商投入算是打了水漂——它凭什么支持你搬?

  复旦的张军团队做过一个研究,结论是:

  以行政区划边界为代表的行政壁垒,已经成为阻碍长三角一体化的核心问题。土地流动被边界扭曲,产业分工被边界切割,人员流动被边界挡住。

  再说更深的一层——考核。

  考核考的是你这个行政区的GDP、税收、投资。不是考"整个区域好不好",是考"你这一亩三分地好不好"。

  于是每个地方政府都变成了一个"公司",这叫"行政区经济"。

  一个被考核数字驱动的地方政府,它的理性选择是什么?

  是把好企业留在自己地盘、把税收锁在自己账上、给本地企业悄悄设一道隐形的市场准入门槛。

  长三角这么发达的地方,至今在生物医药、低空经济这些新赛道上,还是好几个城市一窝蜂地重复建设、同质竞争——

  因为对每个城市来说,

  "我也要有一个"永远比"我们分工协作"更安全。

  所以"打破行政壁垒"是在要求地方官员做一件反人性的事:为了一个抽象的"区域整体利益",主动把自己地方的钱和政绩让出去。

  如何打破行政区经济?

  那怎么办?

  这道题不是中国独有的。全世界的大都市圈、跨境区域,都撞过同一堵墙。这些尝试大概有这三个招,或许可借鉴。

  第一招,美国人的"把税收装进一个共同的池子"。

  比如美国明尼阿波利斯-圣保罗都会区,几十年前就搞过一件当时看来匪夷所思的事:区域里所有城镇,把新增商业地产税收的一部分,统统交进一个共同的池子,再按人口和财力重新分配。

  这一招直接掐死了"抢企业"的动机。因为一家企业落在你这里还是隔壁镇,对你财政的影响被大大熨平了——反正大头进了共池,大家一起分。于是城镇之间不再血拼补贴、不再互挖墙脚,转而开始想"我们整体怎么把蛋糕做大"。

  这就是长三角报告里反复提到的税基共享机制和利益补偿机制。谁投入大、收益小,从共同基金里补回来。道理不难,难的是有没有人敢先把自己口袋里的钱掏出来。

  第二招,欧盟的"用一笔外部的钱,买地方的合作"。

  欧盟内部有个东西叫Interreg——跨境合作基金。逻辑非常聪明:它不指望法国和德国的边境城市自发合作,而是从欧盟层面拿出一大笔钱,专门只资助那些跨边界的项目。你想拿这笔钱,就必须跟邻居一起干。

  这样一来,地方政府的成本收益账就改了——合作有钱拿,不合作就没有,只奖励那些真正跨了行政区的项目,让"合作"本身变成一门划算的生意,这比开一百次协调会都管用。

  第三招,东京湾的"不合并政府,只让渡一件事的权力"。

  东京湾区有个"九都县市首脑会议"。九个地方政府,谁也不隶属谁,谁也不吞并谁,但就交通、环保、防灾这些单项事务,坐下来签协议、成立一个协调机构,把这一件事的权力统一交出去,大家共同监督。

  经费轮流出,会议轮流办。

  这一招的精髓是:它不挑战地方的政治独立性,只解决具体问题。它承认一个现实——你想让地方政府整个"合并",门都没有;但你只让它在某一件具体的事上让渡一点点权力,是谈得成的。

  中国不少地方其实也是这样干的,优秀案例还不少,我们就不详细说了。

  一体化的终局

  从“讲觉悟”到“建机制”

  所有成功的区域一体化,都不是靠感化,是靠机制,是靠一套精巧的制度设计,让"合作"对每一个自私的地方政府来说,都变成一件划算的事。

  反过来说,凡是还停留在"我们要加强协同意识""要有一盘棋思想"这个层面的一体化,基本都在原地打转,最硬的核——

  钱怎么分,考核政绩怎么算,是首先要直面的。

  上半场,我们在一体化的进步是实打实的:

  京津冀十一年,北京成了全国第一个"减量发展"的超大城市;中关村在津冀的分支机构从三千多家涨到一万多家;北京流向津冀的技术合同成交额,十年翻了十倍。

  长三角三省一市的GDP,早已跨过十一万亿。

  硬件上的"一小时交通圈",也是实打实修出来的。

  但越往深走,越会发现真正的硬骨头在后面——

  软的、制度的、利益的那部分。

  交通可以用钢筋水泥铺出来,可税基怎么共享、政绩怎么重新考核、地方政府愿不愿意在某件事上让渡权力,这些没有一样是能靠工程队解决的。

  区域一体化骨子里是一个分配问题,

  甚至是一个权力问题。

  它真正考验的,从来不是哪个城市更有钱、哪个产业更先进。

  它考验的是:在一个以"各管一摊"为默认设置的体制里,我们有没有能力设计出一套机制,让每一个理性自私的参与者,都心甘情愿地把一部分自己的东西,放进一个共同的池子里。

  这件事美国人用税基共享做到了一部分,欧盟人用共同基金做到了一部分,东京人用单项协调也做到了一部分。

  我们肯定也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