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世界杯开球在即。近日,一组科学家用研究数据说明,本届世界杯官方比赛用球“三重浪”,在整体上非常优秀:它只有4个拼接块,史上最少;临界速度11.9米/秒,在最近五届世界杯用球中最低;凹槽设计将粗糙元分布延伸至整个拼接块表面,而不仅仅依赖缝线……

撰文 | Ren

2025年10月2日,拉斯维加斯,世界上最大的球形建筑The Sphere外部投影出一只旋转的足球。红、蓝、绿、白在夜空中流动交融,宛如海浪翻卷。

图源:阿迪达斯

这是阿迪达斯为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精心策划的足球发布仪式,主角是一只名叫 “三重浪”(Trionda)的足球——2026年世界杯的官方比赛用球。

这只球有什么特别?对于普通人来说,它不过比普通足球更具设计感。然而对于流体力学研究者、运动工程师,乃至足球运动员来说,每一届世界杯用球的迭代,都是一场物理学与足球设计的交融,甚至能左右比赛结果。

足球空气动力学是什么?

阿迪达斯从1970年起便开始为世界杯提供官方用球。在漫长的岁月里,传统足球源于数学原型“截角二十面体”,由20块正六边形和12块正五边形拼合而成,有90条边和60个点,缝线均匀。

1930-2026年的历届世界杯官方用球丨图源:FIFA

这种古典结构沿用了数十年,直到2006年德国世界杯,阿迪达斯推出了名为“团队之星”(Teamgeist)的14片热粘合球体,才真正打破了这一传统。四年后,2010年南非世界杯的“贾布拉尼”(Jabulani,又叫“普天同庆”)则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也更危险。“贾布拉尼”在祖鲁语中意为“快乐”,然而这只8片热粘合球体反倒带来了一场混乱。

“贾布拉尼”足球 | 图源:FIFA

争议在赛事开始前便已爆发。许多球员在赛前训练中叫苦不迭。西班牙门将卡西利亚斯和意大利门将布冯都曾公开表态称,这只足球太糟糕了。就连梅西都承认:“这只球对守门员和我们前锋而言都非常困难。”

图源:媒体采访

球员抱怨的原因,是它有一种难以捉摸的飞行轨迹。“贾布拉尼”在空中经常不按常理飞行,忽而急坠,忽而横移,宛如棒球中的“蝴蝶球”(knuckleball)——这种球有特殊的投法,在飞行时几乎不旋转,气流因此在球面形成不稳定的分离,轨迹随之变得随机而难以预判。

“贾布拉尼”的诡异轨迹,甚至惊动了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NASA埃姆斯研究中心的流体力学实验室将“贾布拉尼”足球置于风洞中反复测试,并将其与2006年世界杯用球的表现进行了比较,观察到了明显的蝴蝶球效应。

这一效应背后,藏着一个关键的物理概念:阻力危机(drag crisis)。

在空气动力学中,当一只球在空气中飞行,其表面会形成一层薄薄的空气边界层。在低速时,边界层以层流形式流动,气流较早从球面分离,并在球体后方产生大面积的低压尾流,形成巨大的压差阻力。

一旦球速提高,边界层会在某一临界速度附近从层流转变为湍流,湍流边界层携带更多动量,能延迟气流分离,使球体尾流收窄,阻力系数随之骤降。这便是阻力危机。

这本是无法避免的自然现象,甚至很多球员都能利用这一现象踢出“电梯球”等极具观赏性的射门。

“电梯球”几乎没有旋转,初始球速很快,在球门前突然下坠,像电梯一样从高层骤降 | 图源:中国科学院物理所电子期刊

可问题在于,球的临界速度落在哪个区间?临界点出现在飞行轨迹的哪个位置?

一脚大力射门,球的速度在出脚时最高,随后在空气阻力的影响下持续减速。如果临界速度落在比赛常用速度区间内,球就会在飞行途中穿越这个临界点。在这个穿越的瞬间,阻力系数剧变,轨迹就会发生突变。

所以理想的设计目标是:让临界速度低于比赛中踢球的平均速度,使球从出脚起就已经处于湍流区间,并在整段有效飞行距离内保持稳定,直到球已经快要落地了,才减速到临界点。如此一来,轨迹的突变就没那么重要了。

然而,“贾布拉尼”的麻烦恰恰在于,它的临界速度太高了(约25米/秒),直接落在了点球、任意球和大力射门的常见速度区间之内。这意味着一脚强力射出的球,在飞行过程中自然减速,就会刚好落入阻力危机区间,导致球的飞行轨迹难以预测。

守门员面对的,是一只会在空中变向的球,而大多数球员也会感到莫名其妙,自己踢出的球没有遵循预想的轨迹飞行——很多时候,球员的本意并不是要踢出“电梯球”。

统计数据也证实了球的问题:2010年世界杯的射门、传中和长传失误次数都明显高于过去几届世界杯。

拼接块数与缝线长度的博弈

为何“贾布拉尼”会出现这一问题?答案藏在球体表面的几何设计之中。

传统足球缝线密布,构成了天然的粗糙表面,使边界层在较低速度便已转变为湍流,阻力危机提前发生,球在常规比赛速度范围内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稳定的湍流状态。然而“贾布拉尼”仅由8个皮革块拼接组成,拼接块数大幅减少意味着总缝线长度骤降。

研究者测量,“贾布拉尼”的总缝线长度仅约1.98米,而随后几届世界杯用球的总缝线长度均在3米以上,同时缝线的宽度和深度也大幅减少。缝线越短,球面越光滑,边界层越难在低速时完成从层流到湍流的转变,临界速度便随之推高。

五款世界杯官方用球的物理性质数据 | 图源:论文

这一教训被后继者认真吸收。2014年巴西世界杯的“桑巴荣耀”(Brazuca)仅由6个拼接块构成,数量比“贾布拉尼”还少两个,设计者却通过刻意加深加宽缝线,将总缝线长度扩充至约3.32米,比“贾布拉尼”增加了68%。缝线越深越宽,扰动边界层的能力越强,湍流转变得越早,临界速度随之降回安全范围。

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的“电视之星18”(Telstar 18)延续6片设计,总缝线长度进一步延伸至4.32米,继续巩固这一思路。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的“旅程”(Al Rihla)则回到了20片拼合设计,采用聚氨酯表皮和水性油墨粘胶,表面施以纹理压花,以应对拼接块分布不均带来的粗糙度差异。

这场历时16年的迭代,以一套默契逐渐成形:拼接块数量可以减少,但球面的有效粗糙度必须维持在足够水平,确保临界速度始终低于比赛常见速度区间。

“三重浪”登场,史上拼接块数最少的世界杯用球

2026年世界杯将由美国、加拿大和墨西哥三国联合举办,这也是历史上首次三国共同承办这一赛事。阿迪达斯为此设计的三重浪,名称正是对这一历史性组合的致敬——Tri在英、法、西语中均意为“三”,onda在西班牙语中意为“浪”,合而为“三重浪”。

“三重浪”仅由4个拼接块组成,是世界杯历史上拼接块数量最少的官方比赛用球。

图源:阿迪达斯

设计团队将这一极简结构处理成几何造型“流动的波浪”。4个聚氨酯拼接块以热粘合工艺无缝连接,表面没有传统缝线的凸起,取而代之的是刻意设计的深缝与压纹。每个拼接块呈现红、蓝、绿三色,在拼接块中央汇聚成三角形,象征三国共同举办的历史时刻。

拼接块上还分别嵌有三国标志性图案:美国的五角星、加拿大的枫叶、墨西哥的雄鹰。配色以金色点缀收尾,向大力神杯致敬。

充满设计的外观背后,科学家们则关心另一个问题:这只球究竟会在空中如何飞行?

2026年3月,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应用科学》的一项同行评审研究给出了答案。来自美国、韩国、日本的联合研究团队,将“三重浪”与此前四届世界杯用球一同送入风洞,在每秒7至35米的速度区间逐步测量,精度达每秒约1米一个数据点,采样频率每秒1000次。

测试结果令研究者欣慰:“三重浪”的阻力危机临界速度(约11.9米/秒)是5只球中最低的。也就是说,它能在极低的速度下完成从层流到湍流的转变,在绝大多数比赛时间里,它的速度都将处于稳定的湍流状态。这与“三重浪”表面更为粗糙的设计有关。

“三重浪”接受风洞测试 | 图源:论文

研究者对“三重浪”的表面几何进行了测量。与历届用球相比,“三重浪”的缝宽和缝深均属较大,而每个拼接块上还额外设有3条明显凹槽。这些凹槽的尺度与缝线深度相当,同样构成有效的粗糙元,强化了对边界层的扰动,促使湍流转变提前完成。

这一设计有其代价:“三重浪”在湍流区间的阻力系数略高于过去三届世界杯用球。风洞数据显示,在临界速度时,“三重浪”的阻力系数为0.169-0.172,是五款足球里最高的。

在不同朝向的情况下,五款足球的临界速度、雷诺数和阻力系数丨图源:论文

为了量化阻力系数差异对实战产生的确切影响,研究团队模拟了足球飞行轨迹和长度。结果显示,在不施加旋转的条件下,“三重浪”的大力踢球射程要短于前几届世界杯用球,差距可多达15米。

五款足球在不同初始速度下的最远飞行距离对比丨图源:论文

不过,他们认为这一差异属于“可察觉但幅度有限”的量级,且实际比赛中绝大多数踢球都带有旋转,马格努斯效应产生的附加升力会部分抵消这一差距。

最重要的还是,“三重浪”彻底规避了“贾布拉尼”的危险区间。临界速度仅11.9米/秒,意味着任何稍具力度的传球或射门都已在临界速度以上,球在空中的飞行将处于湍流稳定区间,轨迹可预判,守门员不必再担心球在飞行途中突然变向。这也有利于比赛整体的公正性。

“贾布拉尼”的另一个遗留问题同样被这项研究关注:低自旋状态下的侧向偏移。对于不旋转或极低旋转的球,侧力系数和升力系数即便数值微小,在模拟轨迹中也可能造成接近球门宽度的偏移量。

“三重浪”的模拟结果显示,在特定朝向和速度下,侧向偏移可达水平射程的12%左右,这意味着一脚朝正前方踢出的无旋转任意球,在极端情况下可能偏移数米。但研究者强调,这种情况高度依赖球的朝向,且实际比赛中球的旋转会大幅压制此类效应。

藏在球皮下的芯片

“三重浪”的另一项创新藏在球体内部。

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已经引入了连接球技术(Connected Ball Technology),在球的内部悬浮系统中嵌入了一枚惯性测量单元(IMU)芯片,以每秒500次的频率采集球的运动数据,实时传输给视频助理裁判(VAR)系统,辅助越位判定。

这种设计尽管能完美保持球体重心的均匀,但在遭受连续、极端的非对称重击时,内部悬挂网络的疲劳与应力传递往往不够理想。

“三重浪”升级了这一技术。芯片不再居中悬浮,而是被嵌入四个拼接块之一的专设内层夹层中,改为侧挂式安装。为补偿这一不对称质量分布,其余三个拼接块内各设有配重块,以维持球的飞行稳定性和质量平衡。

图源:阿迪达斯

这一方案由阿迪达斯与慕尼黑科技公司Kinexon联合研发,目标是在减少机械悬挂系统复杂性的同时,进一步提高数据传输精度,让VAR能在更短时间内确认越位判定。理论上,系统甚至可以精确识别球与球员身体部位接触的具体时刻。

当然,物理学会平等地对待每一种情况:即使加了配重块,传感架构从中心到表面的转移也会对足球的“脚感”造成影响。

因此在出脚瞬间,球员(尤其是尝试施加极限旋转时)可能会感到皮球起转时的抗力微弱增加,即更难在瞬间赋予皮球极高的角速度。然而,角动量守恒定律同时表明,一旦具有较大转动惯量的球在空中获得了旋转,它转速衰减的速率将更加平缓。这意味着“三重浪”在长距离弧线飞行中能够更好地保持轨迹。

对比过去四届的世界杯用球,我们可以看到,追求更圆、更光滑、更“完美”的球,往往带来更不可控的飞行行为;而有意引入粗糙、沟槽和不规则表面,反而能让球的运动更加可预测。

“三重浪”是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的一只球。4个拼接块,史上最少;临界速度11.9米/秒,在最近五届世界杯用球中最低;凹槽设计将粗糙元分布延伸至整个拼接块表面,而不仅仅依赖缝线。

科学家用数据说明,“三重浪”是整体上最优秀的一个。当然,他们也留下了谨慎的注脚:所有模拟均在不旋转状态下完成,实际比赛中球的旋转、风向、温度和湿度都会引入新的变量。同时,全新的连接球技术也将迎来实战的考验。

至于它将像“贾布拉尼”一样遭遇滑铁卢,还是会获得球员的一致赞誉,只有等6月11日赛事正式开球,才能在全球数十亿观众的注视下,由球员们以脚为笔,书写出真正的答案。

参考资料

[1] https://www.nationaltribune.com.au/we-tested-the-new-world-cup-ball-this-is-what-you-need-to-know-about-how-it-will-fly-dip-and-swerve/

[2] https://www.mdpi.com/2076-3417/16/6/2808

[3] https://in.iphy.ac.cn/emagazine/o/news.php?id=25153

[4] https://www.independent.co.uk/sport/football/world-cup/adidas-jabulani-2010-world-cup-ball-south-africa-a9563616.html

[5] https://www.givemesport.com/87991196-world-cup-footage-of-the-jabulani-ball-causing-mayhem-in-2010/

[6] https://news.adidas.com/innovations/adidas-unveils--trionda----the-official-match-ball-of-the-fifa-world-cup26-/s/27042e3a-12ba-482d-8839-8a96e056b33e

[7] https://www.fifa.com/en/tournaments/mens/worldcup/canadamexicousa2026/articles/ball-balls-history

特 别 提 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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