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中科院物理所
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决赛即将鸣哨。很多年后,当人们再次提起这个(把夜熬穿的)夏天,冠军当然会被记住;但最先唤醒记忆的,也许是那些名字,以及名字背后的瞬间——一次倒挂金钩,一脚远射破门,一次世界级扑救,一场在最后时刻被改写的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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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了解你先到来的是了解你的名字
我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却能认出同一些名字:亚马尔、姆巴佩、哈兰德、沃齐尼亚。还有一些称呼却比本名传播得更远——大罗、小罗、C罗、J罗、魔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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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卡·莫德里奇被中国球迷叫作“魔笛”。这两个字与“莫德里奇”的读音相近,又恰好贴合他的球风。他并不依靠绝对的速度和力量统治比赛,却能控制攻防转换的节奏,判断队友和对手的位置,再用一次转身或一脚传球改变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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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不是一个人的全部。但好的名字,可以让一个人的某种特质被迅速看见。
人人都是民间语言学家
中国球迷很早就学会了用最短的方式处理复杂的人名。
巴西的罗纳尔多先成名,于是成了“大罗”;罗纳尔迪尼奥后来出现,被叫作“小罗”。有趣的是,葡萄牙语后缀“-inho”本来就有“小的、亲昵的”含义,因此Ronaldinho原本就是“小罗纳尔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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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进入公众视野。“大罗”和“小罗”已经各有所指,“小小罗”又显得太长,于是他的名字被压缩成了“C罗”。
类似的方式迅速扩展开来:James Rodríguez成为“J罗”,Bernardo Silva成为“B席”,Bruno Fernandes成为“B费”。
“名”从主人
当我们看到一串熟悉的拼写,往往会自动调用自己最熟悉的发音规则。于是,James容易被读成英语中的“詹姆斯”,Hazard容易被逐字念成“哈扎德”,Henry也很容易沿用英语式的“亨利”。
可是,同一个字母进入不同语言后,可以对应完全不同的声音。
2014年世界杯上,哥伦比亚球员James Rodríguez受到广泛关注。许多初次看到这个名字的人自然地叫他“詹姆斯”,因为James是一个常见的英语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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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James Rodríguez来自西班牙语环境。他的名字通常按照西班牙语方式发音,开头的J不是英语James中的辅音,而是一个从口腔后部发出的摩擦音。因此,“哈梅斯”比“詹姆斯”更接近这个名字在西班牙语中的实际读法。欧洲足联给出的发音提示也将其标作接近“Ha-mess”。
Eden Hazard的情况也很典型。他早年在中文媒体中常被称为“哈扎德”。这个译名看上去十分完整,几乎每个字母都在中文中得到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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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Hazard来自比利时法语区。在法语发音中,开头的h不按英语方式发音,末尾的d也不读出来,因此“阿扎尔”更接近他的姓名。欧洲足联后来给出的发音指南同样将其标作接近“Ah-zar”,并特别提醒不要读出最后的d。
一张菜单留下的历史
名字不仅保存声音,也保存历史。
英语中,活着的牛叫cow,端上餐桌的牛肉却叫beef;猪是pig,猪肉是pork;羊是sheep,羊肉则是mutton。
为什么同一种动物,活着和成为食物后,会使用两个不同来源的名称?
答案要追溯到1066年。诺曼人征服英格兰后,法语长期在宫廷、贵族、法律和行政领域占据较高地位,普通民众则继续使用古英语。英语并没有被法语取代,但大量法语词进入了英语。
饲养牛、猪和羊的人使用古英语中的cow、swine或pig、sheep;进入上层社会的餐桌后,相关肉类逐渐采用了来自法语的beef、pork和mutton。
这种解释后来因司各特的小说《艾凡赫》而广为流传。小说中的人物说,猪由撒克逊人照料时叫swine,送进诺曼贵族的宴会厅后便成了pork。真实的语言演化当然比小说描写得更缓慢、更复杂,但pork、beef等词确实是在诺曼征服后的语言接触中进入英语并获得今天的用法。
一个词可能来自宫廷,另一个词来自田野;一个保留了征服者的语言,另一个保留了被统治者的日常生活。语言把这些历史共同保存在今天的句子里。
科学家也爱一语双关
科学仪器通常拥有严格的编号和技术名称。
但在世界各地的大科学装置中,科学家仍然喜欢给仪器取一些容易记住的名字。这些名字并不只是装饰,其中常常蕴含着仪器的功能、测量范围和研究对象。
4SEASONS
日本J-PARC散裂中子源有一台非弹性中子散射谱仪,名叫 4SEASONS。
图源:J-PARC官网
它的正式含义是 4D-Space Access Neutron Spectrometer,即“进入四维空间的中子谱仪”。J-PARC将它列为BL01线站,用于非弹性中子散射实验。
这里的“四维”不是通常所说的三维空间再加上时间,而是中子散射实验中的三维动量转移和一维能量转移。
中子进入样品后,可能改变传播方向,也可能失去或获得能量。实验通过测量入射中子和出射中子的差别,得到动量转移和能量转移。三个动量维度与一个能量维度共同构成四维数据空间。晶格振动、磁性激发和其他集体运动,会在其中表现为特定的色散关系和强度分布。
LoKI
欧洲散裂中子源ESS有一台小角中子散射仪叫 LoKI。
图源:ESS官网
LoKI来自 Low K Instrument的缩写,同时借用了北欧神话中洛基的名字。ESS对这一名称的解释十分直接:其中的K与散射角有关,而洛基又是北欧神话中善于变形的神。
LoKI使用小角中子散射研究聚合物、蛋白质、胶体、凝胶和纳米结构。小角散射关注较小的动量转移,而真实空间中的特征尺度
与动量转移
近似满足:
因此,
越小,对应的结构尺度通常越大。原子级周期结构更适合通过衍射研究,而小角散射更适合观察纳米到介观尺度的形貌、尺寸和组织方式。
BIFROST
ESS的另一台谱仪叫 BIFROST。
图源:ESS官网
在北欧神话中,Bifröst是连接人类世界与神域的彩虹桥。在这台仪器中,照射样品的中子覆盖一系列不同能量,而后端的分析器将散射后的中子按不同能量分别提取出来,宛如一道彩虹。ESS说明,正是这种设计启发了BIFROST的名称。
BIFROST测量中子与样品相互作用前后能量和方向的变化,从而研究原子运动和磁性激发。它尤其适合在低温、高压和强磁场等极端条件下测量较小的样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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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器选择了可测量的量,也就选择了它能够回答的问题。名称则把这种选择压缩成了一个能够交流的标记。
名字是最小模型
科学理论试图建立现象之间较为普遍的关系;科学模型则在明确的假设下,保留与当前问题有关的因素,忽略暂时不重要的细节。
理想气体模型把气体分子看作没有体积、彼此没有相互作用的粒子。在低密度和较高温度等条件下,它能够很好地描述气体;在高压或接近液化时,模型便开始偏离实际。
这并不意味着模型毫无价值。模型的有效性取决于它研究什么问题、在哪些条件下使用,以及被忽略的因素是否已经变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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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笛”没有保存莫德里奇的全部经历,只选择了他控制比赛节奏的特征;“哈梅斯”不能复刻原语言中的每一个发音细节,却尽量保留了它在西班牙语姓名中最重要的音;“4SEASONS”没有描述整台仪器的机械结构,却指出了它进入四维动量—能量空间的能力。
问题在于,名字有时会被误当成对象本身。
“原子”的英文atom来自希腊语atomos,原意是“不可分割”。后来人们发现原子可以分为电子和原子核,原子核还可以继续分解。但旧名字被保留了下来。
“自旋”容易使人想象电子像一个小球一样绕自身轴线旋转。实际上,量子力学中的自旋是一种内禀角动量,不能被简单理解为经典小球的机械自转。
“测不准原理”也曾造成类似误解。这个说法容易暗示,粒子原本同时具有确定的位置和动量,只是仪器不够精确。更准确的“不确定性原理”强调,位置和动量的不确定性来自量子态本身,而不仅仅是测量技术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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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在概念形成早期常常提供直觉。但直觉只能作为入口。当新的证据和理论超出原有图像时,人们必须更新理解,而不能要求真实世界永远服从一个旧名字。
费曼那只叫不出名字的鸟
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小时候,曾被另一个孩子问道:“你知道那只鸟叫什么吗?”
费曼答不上来。
对方便嘲笑他说,他的父亲什么也没有教他。
但费曼的父亲其实早已教给他更重要的一课。
图源:哔哩哔哩截图
父亲告诉他,即使知道那只鸟在德语、中文、日语以及其他语言中的所有名字,知道的仍然只是不同地方的人怎样称呼它。要真正了解这只鸟,还需要观察它怎样生活、吃什么、如何行动,以及为什么会表现出那些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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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一个东西的名字,与真正知道这个东西,是两回事。
但名字只是入口,不是终点。一个译名可以帮助陌生的人物进入我们的记忆,却不可能把一个人的语言、文化和经历全部包含在几个汉字里。
决赛开始后,解说员仍会一遍遍喊出球员的名字。这些名字跨过国家和语言,在不同城市的屏幕前同时响起。它们让遥远的人变得熟悉,让稍纵即逝的动作进入共同记忆。
但我们真正热爱的,从来不只是几个音节。名字让我们找到对象,理解则让我们接近对象。实质决定你走多深,名字决定它传多远。
参考文献
[1] https://www.fundeu.es/recomendacion/eden-hazard-pronunciacion-2
[2] https://www.uefa.com/uefaeuro/history/news/0253-0d813c349fa2-f24d5f010cea-1000--how-to-pronounce-euro-players-names-correctly
[3] https://mlfinfo.jp/en/bl01
[4]https://ess.eu/instruments
编辑:Meyar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