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让我们更便捷,但同时也让我们更脆弱、更可控、更孤独,此言切中肯綮。在数字时代,随着AI爆发,从ChatGPT到DeepSeek,再到能够帮助完成各种任务的个人AI助手OpenClaw,甚至在马年春晚上多次惊艳亮相的人形机器人,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与算法共舞。它推荐我们看什么、买什么、做什么,甚至能左右我们能否找到下一份工作。表面上看,这似乎解放了我们,帮助我们摆脱了重复劳动并且减少了无意义的选择;但深入其中,我们就会发现一种更为隐秘的束缚,即我们将自由“外包”给了机器,而这机器的规则是不透明的,于是我们失去了对未来的掌控,感到“被控制”,陷入对未知的恐惧与焦虑,终日惶惶于“被取代”。


《算法焦虑:数字时代的恐惧》,[澳大利亚 ]安东尼·埃利奥特 著,徐法寅 译,格致出版社2026年出版

已经不是“会不会”,而是到了“什么程度”

一直以来,每一代人都似乎有过类似的恐慌,只不过恐慌的内容和方向有所不同。随着技术的发展,这种恐慌也发生了迭代和转变,从制造领域转向更为广泛的认知层。比如2010年代,恐慌主要集中在特定行业的从业者,他们害怕被机器取代,这是对新兴技术不熟悉的本能反应与抵抗;而到了2020年代初,恐慌的对象飞速扩展,从特定行业发散到更多行业,从低级劳动者到高级劳动者;如今,几乎每一位网民都陷入了这种恐慌,而且从对技术本身的恐惧转向对技术滥用的恐惧……甚至,我们早已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共识,即算法已经在“软控制”我们,如注意力、情绪、社会关系,所以我们不讨论“算法会不会”,而是讨论“已经控制到了什么程度”“怎么自救”“如何反抗”。

在数字转型的浪潮中,社会学家的敏锐洞察往往能够帮助我们更好地看清本质。安东尼·埃利奥特的《算法焦虑:数字时代的恐惧》从宏观社会理论入手,讨论这种算法焦虑如何渗透日常:从ChatGPT的“假真实”到社交媒体成瘾的青少年危机,再到AGI末日恐惧,作者列举了许多零散的AI恐惧现象,对准了亚马逊、元宇宙,甚至流行剧集《鱿鱼游戏》,指出这种“氛围式焦虑”像背景噪音般笼罩着人们的生活,也就是所谓的“涡轮增压焦虑”——把焦虑放大、强化,加速成一种更激烈、更弥漫、更难以逃脱的慢性状态。这种状态是人类必须要面对的,无论是西方还是东方,这种状态一旦产生,我们虽处在无限的选择中,感受到的却是自由被剥夺的窒息感。作者在书的最后一节提到我们要制定一套伦理准则来划分人机交互中的权力,却并未给处于焦虑中的我们提供解决算法焦虑的方法论。

而哈蒂姆·A.拉赫曼的《无形之笼:算法如何控制劳动者》则是其基于自己的博士论文及期刊文章,通过六年深入一线的对于Talentfinder(在线劳动)平台的研究,揭开了算法如何通过不透明的评分机制,让高技能自由职业者,如程序员、设计师等,陷入永无止境的试错循环,揭示了劳动者不断根据算法调整自己、让渡自己权力的真相。作者提到了一个关键概念:“无形之笼”,名字的灵感来源于数字平台上算法的不透明性和动态性。平台可以单方面调整算法规则,但劳动者只能不断地猜测、试错、适应,一旦得分低,劳动者就可能被多个平台同时惩罚。此时,高技能者会积极实验,寻找新策略,比如刷好评,而低技能者则会逐渐退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当我们面对的规则不再由自然界或者“可见权威者”(老板)来制定,而是由算法来中介,这就像进入了一个看不见的笼子,你感觉被困住了,却摸不到铁栏杆,也不知道怎么出去。在AI驱动平台扩张的时代,公司或者管理人员越发依赖算法平台。而《无形之笼》作者明确将研究对象定为“高技能自由职业者”,就是在告诉我们,即便是那些自诩拥有高度自主权的高技能精英,依然被困在不透明的算法评估中——这也打破了“某些人似乎能够独善其身”的幻觉。


《无形之笼:算法如何控制劳动者》,[美]哈蒂姆·A.拉赫曼 著,杨华锋 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26年出版

让算法归算法,让人性归人性

如果将埃利奥特的宏观理论与拉赫曼的微观实证放在一起阅读,两书就形成了完美互补:前者偏向理论,聚焦焦虑氛围,描绘算法如何“涡轮增压”现代焦虑,渗透到隐私、真相和社会关系的方方面面;后者则侧重实证,提供了具体证据来展示这种焦虑在职场落地的过程。可惜的是,两本书均侧重于揭露算法的负面影响,却未给我们提供强有力的解决方案,只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知道什么。不过,这也给读者留下了足够的思考空间,毕竟,方法论是千人千面的,作者只能提供一种路径,可行与否,还需个人实践。正像埃利奥特强调的,这些恐惧不是遥远的未来科幻,而是当下已经在发生的现实,正在重塑我们的日常生活、社会结构和自我认知。如果我们能够“看见”作者呈现给我们的社会剖面并意识到“恐惧正在发生”,从而主动接触与拥抱这些认知,摆正好心态,那么就一定能够探索出适合自己的方法论。所以,不必困在悲观与无力之中。与其被“无形之笼”困住、被“算法焦虑”吞噬,不如思考“我”可以怎样利用算法?

如果我们善于观察,就会发现,过去的几十年里,算法和技术只不过淘汰了那些没有与时俱进的工作岗位,只会终结那些等待别人告诉他们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人的职业生涯。我们面对的真正挑战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如何夺回“自由”的定义,不让算法代替一切。

所以现在,最危险的就是静止不动。我们需要做的,是在算法的浪潮中保持清醒的头脑,既不做盲目的技术崇拜者,也不做消极的技术逃避者。真正的出路或许在于:一方面,学会“阅读”算法,理解其基本逻辑与局限,洞察其背后的权力结构;另一方面,坚守那些算法无法量化的人类特质,比如直觉、共情、创造力、道德判断。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我们无法拒绝算法时代的到来,但可以拒绝成为算法的附庸。正如韦伯所言,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在这个算法日益渗透生活的时代,重新编织属于自己的意义之网,或许正是我们挣脱“无形之笼”的第一步。

当技术试图定义我们时,我们更需要追问:我们究竟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当算法成为我们最亲密的决策伙伴,当机器宣称“它比你更了解你自己”时,人类究竟还剩下多少真正的自主?我们又该如何找到自己的意义?这个问题的答案,永远不该交给算法。算法可以规划路径,却无法替我们感受生命;可以量化效率,却无法定义价值。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摆脱一切工具,而是在工具面前依然保有“我选择、我判断、我负责”的主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