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的浪,一直拍打着佛得角的海岸。这个初夏,世界杯把浪声送得更远。 这个人口50多万的群岛国家,散落在非洲大陆西侧的大西洋上,国家队绰号“蓝鲨”。本届世界杯,“蓝鲨”一路闯入32强,淘汰赛面对卫冕冠军阿根廷,最终以2比3惜败。比分停在那一晚,佛得角却由此进入更多人的视野。 佛得角是西非地区少数葡萄牙语国家之一。它离记者常驻的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并不远,飞机向西飞行约一个小时就到。5月,记者到佛得角出差采访,抵达后很快感到,它和记者熟悉的西非大陆国家气质不同;更让记者意外的是,众多中国印记在这里出现得比想象中更早,也更密。下飞机后,航站楼里看得到中国企业生产的安检设备;走到首都普拉亚街头,华人经营的超市和杂货铺并不难找,有的招牌上还写着中文。国内读者或许不太了解,佛得角同中国的联系,早已嵌入当地日常。 佛得角国家体育场内景(谢剑飞 摄) 国家体育场带来的改变 佛得角国家队,第一次站上世界杯舞台,就闯入32强。 佛得角总统内韦斯赛后在社交媒体上写道,为“蓝鲨”的才华、勇气和决心感到自豪。他说,球队让佛得角进入世界视野,也向这个国家展示了通向未来的道路。 在佛得角采访,记者能感受到支撑起这个小国足球雄心的,不仅是天赋,还有日渐完善的绿茵基石。 从街头即兴比拼到各类岛际、校际比赛,足球运动在佛得角广受喜爱。通过青训体系,佛得角每年选派青年球员前往葡萄牙受训。本次代表佛得角出征的不少球员成长、甚至出生在欧洲,背后依托的则是规模庞大的海外侨民社会。内韦斯总统称赞佛得角打入世界杯是“全球佛得角人成长的象征”。 基础设施建设的功劳也不容忽视。记者到过佛得角国家体育场。这座体育场由中国援建,2014年交付使用,可容纳约1.5万名观众,是佛得角国家队日常训练场地之一。体育场管理方负责人奥兰多·马什卡雷尼亚什对记者说:“在我看来,佛得角体育发展分为两个阶段,一个是国家体育场启用之前,一个是启用之后。这是佛得角独立后第一个大型综合性国家体育设施,到现在也还是佛得角最大的体育基础设施。” 一座球场当然不能直接解释一支球队为什么能闯进世界杯32强。但在佛得角,稳定的训练场地、可承办国际赛事的比赛空间、能让国家队与公众发生连接的公共场所,本身就是足球成长的一部分。球员在这里训练,球迷在这里聚集,孩子也在这里把“国家队”三个字同自己的梦想联系起来。 世界杯期间,普拉亚一些足球学校的受关注度明显升温,报名量也有显著增长。训练场上,孩子们谈起国家队队员时,不像是在谈遥远的明星,更像是在谈身边可以追赶的榜样。10岁的小门将迭戈·席尔瓦·卡瓦略穿着一双由国家队门将沃津尼亚签名的球鞋训练。对他来说,那双球鞋不只是纪念品,更是一种鼓励。他说:“我每天都在努力训练,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像沃津尼亚一样,代表我的国家去比赛。” 7月5日,佛得角队结束世界杯征程回到普拉亚。飞机抵达前,机场外已经聚起人群;球队走出航站楼时,掌声、歌声和国旗一起涌上来。当天恰逢佛得角独立日,欢迎队伍一路延伸到海边。 世界杯新军佛得角队用四场硬仗展现了自身斗志和精神,也证明了足球赛场从不以国土面积、人口规模论强弱。 群岛小国的发展账本 世界杯让外界看见了佛得角的冲劲。而球场之外,水从哪里来,病在哪里治,孩子在哪里上学,年轻人能不能留下……这些问题不像世界杯那样热闹,却构成这个海岛小国日复一日的发展账。 佛得角很小,由十个主岛组成,国土散落在大西洋上。特殊的地理位置,让这里很早就被写入欧洲航海史。15世纪中叶以前,这里无人定居。此后,航船抵达、殖民统治、奴隶贸易、人口迁徙……不同语言和生活方式在岛屿上交织,孕育出兼收并蓄的克里奥尔文化。 佛得角圣地亚哥岛上的葡萄牙航海家迪奥戈·戈梅斯雕塑(谢剑飞 摄) 首都普拉亚在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岛屿圣地亚哥岛,另一座重要城市明德卢在圣维森特岛。记者这次采访只到了这两个岛,已经能感到岛屿分散带来的现实问题:在大陆国家,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常常是路程远近的问题;在佛得角,岛与岛之间,还隔着航班、船运、天气和成本,看病、上学、工作和探亲,很多时候都离不开“跳岛”旅行。 对游客来说,岛屿和海常常意味着风景。对本国国民来说,海也意味着公共服务的分散。学校、医院、供水、电力、物资运输,都要在不同岛屿之间计算。一个项目建在哪里、服务覆盖到哪里、人员怎样往来,对这个小国来说都不是小事。 佛得角曾被联合国列入最不发达国家类别,2007年脱离这一行列。自然资源有限,国内市场不大,许多商品要依赖外部输入,年轻人想获得更多机会可能需要到海外寻找。小国的灵活与小国的局限,在这里同时存在。 教育是发展成绩单里比较亮眼的一项。非洲开发银行2025年发布的国别报告显示,2023年,佛得角小学入学率为96.4%,中学入学率为86.4%;2022年,成人识字率达到91%。对一个人口不多、岛屿分散的国家来说,把基础教育铺开,本身就是长期投入。数字背后,是校舍、教师、教材和家庭选择一点点累积出来的结果。 从公共卫生也能看出佛得角的另一面。世界银行数据显示,佛得角2024年人均预期寿命约76岁。2024年1月,世界卫生组织宣布认证佛得角为无疟疾国家;世卫组织非洲区域办事处说,佛得角成为50年来首个消除疟疾的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对一个西非岛国来说,这一成绩来之不易。 但公共服务的短板也很具体。在普拉亚中心医院,医生马贝尔·莱亚尔谈起本国医疗时说,佛得角基础医疗已有一定保障,但在复杂肿瘤、重大心脏手术等方面,本地条件仍有限,一些患者会选择到外国就医。她的讲述道出了这个国家所处的发展水平:许多基本门槛已经迈过,新的难题仍在前面。 水也是如此。佛得角四面临海,但淡水不充裕。“有海”和“有水”不是一回事,城市扩展、人口集中、旅游业发展,都在不断推高对稳定供水的需求,加剧供应紧张。 中国援建水坝印上纸币 今年是中国和佛得角建交50周年。内韦斯总统日前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中国在佛得角发展的关键时刻“始终在场”,两国合作在教育培训、医疗卫生、农业、水资源开发和基础设施建设等领域产生积极影响。 内韦斯所说的“始终在场”,首先让记者想到一张500佛得角埃斯库多纸币。纸币背面印着泡衣崂水坝。这座水坝位于圣地亚哥岛,由中国援建,2006年建成。去水坝时,记者特意带上一张纸币。站在坝前举起纸币,让图案里的水坝和眼前山谷中的水坝同框。 由中国援建的泡衣崂水坝和印有水坝图案的500佛得角埃斯库多纸币(谢剑飞 摄) 对长期面临淡水不足问题的佛得角来说,水坝的意义不难理解。留住有限降雨、调动地表水资源,关系农业灌溉,也关系居民生活。一座中国援建水坝被印在本国货币上,说明它早已进入这个岛国的发展记忆。 圣地亚哥岛海水淡化供水系统项目,是中佛水资源合作中的另一个重要项目。项目计划新建两座海水淡化厂,设计日产水量合计1.5万立方米,并配套建设蓄水池和输水管道。放在大国尺度里,这个数字未必惊人;放到一座小岛上,它关系城市供水、居民生活和未来发展空间。 医院里的中国印记,则更像一种长期陪伴。自1984年以来,中国先后派出22批医护人员赴佛得角开展医疗援助。在普拉亚中心医院,中国医生对当地人来说并不陌生。第22批中国援佛得角医疗队队长陈锋是一名重症医学专业医生。他介绍说,普拉亚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由中国援建,2024年启用,设有8张床位,配备呼吸机、心电监护仪等基础ICU设备,是佛得角首个重症监护室。为帮助当地逐步提升重症救治能力,连续三批中国援佛得角医疗队队长都由重症医学专业医生担任。 这种合作也落到其他岛屿。圣维森特岛明德卢市的巴普蒂斯塔·德索萨医院,是佛得角北部群岛重要区域性医疗机构,服务范围覆盖圣维森特岛及周边多个岛屿。医院内一栋由中国援建的产科大楼,于2025年7月竣工并移交佛方。 院长维克托·达科斯塔说,这座产科大楼“不只是一栋新的建筑”,它意味着更舒适、更安全、更高质量的医疗服务条件。儿科医生祖莱卡·费尔南德斯告诉记者,新楼儿科区域启用后,住院环境明显改善。过去每间病房放6张床,如今每间病房设置3张床,空间更宽敞,采光和通风更好,也更有利于降低感染风险。 佛得角生活着大约3000名华侨华人。这个数字放在其他非洲国家里不算多,但在这里,已经足以让中国元素进入当地街头。普拉亚市中心,华人经营的超市、杂货铺并不难找。 林道聪老家在浙江,2005年来到佛得角。最初,他经营服装、拖鞋等小商品,后来随着市场需求变化,转向厨具、装饰品和日用杂货。对不少当地顾客来说,华商店铺成为日常采购的重要一站。 一堂堂汉语课,在加深着当地人对中国的认识。佛得角大学孔子学院教室里,本土教师韦梦霞侧身向学生演示中文声调的口型。她第一次接触中文是在中学时期,后来赴中国求学,如今回到佛得角站上讲台。她说:“我回来,是想把自己学到的一切教给学生。” 佛得角大学孔子学院自2015年12月成立以来,累计注册学员超过1.1万人次,课程已覆盖佛得角大学及13所中学。中文在这里已经从兴趣学习逐步进入国民教学体系。 世界杯的声浪终会远去,但“蓝鲨”让更多人知道了佛得角。海带来阻隔,也带来连接。相信在未来,佛得角同世界其他地区的连结将愈发多样,这个岛国的发展空间也将愈加宽广。(记者 陈晨)